光芒重聚。
牛奶的甜味钻入鼻腔。
这一次萨拉菲尔没去看眼前的蓝色恶魔。
他径直绕出吧台,扯下腰间的黑围裙。
“关门。今天停止营业。”
少年声音很冷。
十分钟。
他将满屋子醉生梦死的恶魔全数驱逐出境。吉姆和波波也被他强行塞进了一个通往太平洋底部的单向传送阵。
遗忘酒吧空了。
只剩他一人。
木门反锁。桌椅清空。
门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米迦勒踏入空荡荡的酒吧。
裁决的判词念罢,白色的创世圣剑出鞘。
萨拉菲尔站在大厅中央。
他迎着神明,张开双臂。
矢量操作。
主宰一切带有方向的动能。
米迦勒挥剑。
剑刃裹挟着斩断星河的白火,当头劈落。
萨拉菲尔双目赤红,魔力压榨到极限。他捕捉到了剑刃下落的轨迹、风的流向、甚至是空气分子的震动。
“逆转!”
少年怒喝。
他要将这柄剑的动能百分之百反弹回去。
然而...
矢量场失效。
米迦勒的剑出现在萨拉菲尔的脖颈处。
皮肉撕裂。
白火灌入咽喉。
萨拉菲尔在剧痛中扬起掌心的粉尘。
.........
光。奶香。吧台。
萨拉菲尔攥着梦之砂。
目光扫过大厅里横七竖八的恶魔。
如果……
一个念头在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如果我把这些恶魔作为血肉炸弹?在米迦勒进门的瞬间,引爆这满屋子的高阶灵魂,制造规则混乱,能不能换取半秒的空隙?
迪奥哥哥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丢弃无用的棋子,压榨尽每一分剩余价值。
为了大局,手段无关紧要。
少年盯着熟睡的蛇形恶魔,指尖亮起危险的魔法光晕。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恶心的东西?”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施法。
尼禄站在楼梯口,碧绿的眸子盯着萨拉菲尔。她捕捉到了少年身上一闪而逝、连地狱都为之侧目的恶意。
萨拉菲尔瞳孔地震。
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
“砰——!”
米迦勒再次踏入酒吧。
尼禄瞳孔一缩。
黑皮衣寸寸碎裂。
地狱火自骨髓深处喷涌。
金发耀眼,恶魔双翼撕裂肩胛骨展开。
“滚开!”
尼禄暴喝,抢在萨拉菲尔身前迎上神明。
她右爪撕开空间,直取米迦勒的面门。
可神明只是平静地抬起左手。
黑芒如残雪遇烈阳,当场气化。
“残缺的造物。”
米迦勒给出评语。
掌心白火吐露。
“呃啊——!”
鳞片在圣火下化为飞灰,她被神明随意地甩砸在酒柜上,生死不知。
萨拉菲尔咬牙,再次挥出砂砾。
.........
这一次...
他没去管身边的任何人。
他摊开左手,割破右手手腕。
鲜血混着梦之砂,在吧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通讯阵。
法阵直指大都会。
目标是克拉克。
只要哥哥能听到,只要把消息传回肯特家族,至少能让他们逃走!
法阵亮起刺目的红光,魔法能量冲破酒吧屋顶...
可...
门开了。
米迦勒走进来,挥手打断冲天的光柱。
“牛奶。”
萨拉菲尔盯着天花板。
米迦勒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座绝对的结界。
圣光构筑了因果的牢笼。
任何求救、任何希望,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被净化成了真空。
米迦勒端起牛奶。
萨拉菲尔闭上眼,扬沙。
.........
再一次...
萨拉菲尔绕出吧台。
他直接等待在酒吧正中央。
门推开。
米迦勒停下脚步,俯视着拦在路中央的少年。
“我交出一切。”
萨拉菲尔仰起头,“是我杀死了路西法!”
“我跟你回去,放过他们。”
“......”
米迦勒看着跪在地上作为自己兄弟自杀导火索之一的少年。
黄金瞳里,冰冷无比。
“裁决,拒绝讨价还价。”
白火圣剑出鞘。
剑锋抵住少年咽喉。
扬沙。
.........
光。
牛奶。抹布。
萨拉菲尔的手在抖。
他端起倒好的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却不可抑制地溢出杯沿,顺着他手指滴落在橡木吧台上。
梅菲拉斯看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滴。两滴。
汇聚成一小滩白色的水渍。
门开了。
米迦勒踏入酒吧。
酒客沉睡,灯光昏黄。
神明迈着绝对恒定的步伐,拉开高脚凳。落座。
萨拉菲尔咬紧牙关,双手捧着洒了一半的牛奶,僵硬地推向吧台外侧。
米迦勒这次却没喝牛奶。
他垂下视线,盯着吧台上一滩溢出的白色液迹。
随后,神明抬起头。
白色的眼眸,平淡如水地注视着少年。
“这是你第四十七次,倒下这杯牛奶了。”
轰。
萨拉菲尔倒退在吧台内侧的酒柜上。
玻璃瓶罐撞击,发出刺耳的噪音。
四十七次。
他以为自己在时间的夹缝里腾挪躲闪,以为自己用梦之砂偷来了改变命运的筹码。
他演练战术,他摇尾乞怜,他甚至想过献祭同伴。
米迦勒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看着一只焦躁的飞虫,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玻璃罐的内壁。
撞得头破血流,撞得歇斯底里,然后自己按下重启键,再撞一次。
神明没阻止,只是默默地帮他数着次数。
“四十七次。”米迦勒平静道,“你的恐惧在递增,你的手段在下坠。在第三十二次的循环里,你对这屋子的恶魔动了杀念。”
“我给了你四十七次机会。”
“我的评估,已经结束。”
米迦勒的手指按在剑柄上。
“你们沾染了太多不属于凡人的因果。显然,底线一旦崩塌,你们随时会成为下一场灾厄。”
物理、魔法、时间、因果。
所有的路都被这尊金甲神明堵死了。
米迦勒拔剑。
“接受裁决。”祂宣告。
剑刃刺破风衣。白火燎焦了衬衫。
砂砾扬起。
.........
吧台后。
萨拉菲尔僵立原地,焦躁的火苗在胸腔里乱窜。
右手捏着口袋里那点残存的砂砾。
还有机会。只要还有梦之砂。只要还能重置时间……
他低下头,可目光却无意间擦过黑色围裙的口袋边缘。
视线定格。
布料边缘印着一排灼痕。
很小。
五个并不规则的点。
焦黑,边缘卷曲,带着尚未散去的硫磺味。似是有人用还在燃烧的手掌,强行捏住口袋边缘,将某种东西硬塞进去时留下的铁证。
萨拉菲尔呼吸一滞。
他松开手里的砂砾。
四十七次循环。
他一直以为,口袋里的砂砾是伴随时间回溯一同重置的伴生物。他以为只要拨回秒针,消耗掉的道具就会自动回到原位。
但梦之砂可一直都是实打实的消耗品。
用一粒,少一粒。
扬出砂砾触发维度重置后,口袋本该是空的。
所以...
是谁?
是谁在每一次令人绝望的循环起点,抢在米迦勒推门而入的前夕,把新的砂砾填进他的口袋?
萨拉菲尔猛抬起头。
目光穿透昏暗的酒吧大厅。越过满地沉睡的恶魔,越过角落里抱着空杯子打呼噜的波波,越过正从库房搬运酒水的吉姆。
最后,落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尼禄。
她正拾阶而下。
黑色短款皮衣依旧利落,金发随意披散。
一只手插在皮衣右侧的口袋里,而另一只手……
揣在左侧的口袋里。
“尼禄。”他出声。
尼禄停下脚步,偏过头,神色如常。
“干嘛?”
“你的手。”
尼禄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让我看看你的手。”萨拉菲尔绕出吧台,一步步走近。
“干什么,想用我的手******么?”
“拿出来。”
无视女人粗俗的家乡话,萨拉菲尔语气里透着执拗。
尼禄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抽出手。
萨拉菲尔看到了。
布条层层叠叠将她的手指缠得密不透风。
布料表面甚至有微弱的白烟在向外渗出,一鼓一鼓,形同活物的呼吸。
他托住女人的手腕。
解开布条。
却见指头呈出一种骇人的白色。似是被火焰灼烧琉璃化后留下的白。
骨头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方甚至隐隐发光。
恶魔天生抗拒圣物。
她却用这双手抓了无数次圣火。
“你怎么做到的?”萨拉菲尔问。
女人的手躺在他掌心里,触感冰凉。骨缝里的微光还在一闪一闪。像萤火虫,像星星。
尼禄撇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瞒着我?”
尼禄紧闭双唇。
“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萨拉菲尔盯着那些白骨。
“为了让你的口袋里永远留有底牌。”尼禄倏地抽回双手,重新插进口袋。她盯着少年的眼睛,眼底燃起狂躁的绿焰,“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你必须去做的!”
“打败他,萨拉菲尔。别让我这些罪白受!”
橡木大门发出一声闷响。
“砰——!”
米迦勒的身影轮廓在门外浮现。
萨拉菲尔没迟疑,右手扬起砂砾。
.........
时间回溯。
可这一次...
黑。
萨拉菲尔站在虚无的正中央。
前方站着另一个人。
同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脸,连白衬衫挽起袖口的高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在眼睛。
对面的他,左眼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右眼则是熔金般沸腾的纯金。
异色瞳里流转着古老且暴戾的冷漠。
黑暗萨拉菲尔。
“你又在做无用功了。”
黑暗的他开口。
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与他如出一辙,可却带着几分劝导的笑意。
“你救不了这间酒馆里的任何怪物。”他陈述着。
萨拉菲尔咬紧牙关。
“我拥有神都不屑一顾的那一半权柄。”异色瞳的少年缓步向前,“而你,捏着剩下的一半。”
他停在萨拉菲尔面前。伸出右手。
“我们是一体两面。”
“只要你点头。”
“阴阳二气归一。”
一模一样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我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
萨拉菲尔看着悬在半空的手。
只要握上去,死局就能迎刃而解...
他缓缓抬起右手。
向前递出。
可在两只手即将触碰的刹那...
萨拉菲尔收了回去。
“你?!”
“我不需要。”
“抱歉。那是别人的路。”
他反手探入衣兜,手腕翻转。
扬沙。
黑暗的自己连同这片虚无崩裂。
碎片在空中漫天飞舞,每一块残片里都倒映着愤怒的黑色眼球。
随后,化作齑粉。
萨拉菲尔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