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下方的云层。
“帕瓦底之所以能在这接近半个世纪的岁月里,避开帝王的探子、军队的雷达、乃至现代那些无孔不入的间谍卫星,全赖于这个结界。”
随着他的动作,下方的云层忽然变得透明。
克拉克甚至能清晰看到了云层之下那如血管般流动的金色纹路。
“这是一个复合型的平衡场。”
坎伯兰的声音里透着平静,“精神念力构筑骨架,魔法元素填充血肉。我将所有人的生命磁场都纳入了一个特定的频率,以此来欺骗外界的探测。”
“在雷达和魔法侦测眼中,这里只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冻土。”
他转过身,看着克拉克。
“就像搭积木。但...这堆积木已经搭得太高,任何一块多余、不规则的震动,都可能导致整体崩塌。”
“那个小女孩……”
坎伯兰顿了顿,“劳拉的突变基因觉醒太突然,刚才那一瞬间,警钟并非我敲响,而是结界本身发出的哀鸣。”
“如果不把他们剔除。”
他面无表情地指着头顶,“这层伪装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失效。届时,外界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风暴会顺着通风口倒灌,将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冰坟。而卫星也会立刻锁定这里。”
“我要对这里的两千三百六十一条生命负责。”
“驱逐三人,换两千人存活。”坎伯兰那双淡漠的眼睛直视着克拉克,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驳,又似乎只是单纯在陈述一条公理,“如果是你,超人,在这个必须做减法的算式里,你会怎么选?”
克拉克眨了眨眼。
他看着面前这位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
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和笨拙的尊者。
站在克拉克面前的,似乎只是一个有着重度强迫症、极其不擅长处理突发状况、只能依靠生硬的数学逻辑来维持社交的程序员。
而且还是一个尽职尽责、独自背负了半个世纪重担的孤独管理员。
克拉克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些。
“我理解您的处境,坎伯兰先生。”
克拉克真诚地说道,他的声音随着高空的气流传出去很远,“也认可您守护这里的决心。”
坎伯兰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好说话。
“但是...”
克拉克话锋一转,“如果积木不稳了,我们可以试着加固底座,而不是把顶上的方块扔掉。”
“办法?”
坎伯兰眉心的褶皱加深了几分,他并未掩饰自己的怀疑,上下打量了一番克拉克,视线穿过那坚不可摧的生物力场,试图寻找任何一点魔力流动的痕迹。
一无所获。
这个年轻人是一块完美的钢铁,是一个行走的聚变反应堆,是力量的具象化。
但唯独不像是一个魔法师。
“帕瓦底的结界并非单纯的能量堆砌。”坎伯兰耐着性子,像个试图给举重运动员讲解微积分的老教授,“它涉及精神、空间,以及古老的魔法能量。你体内的能量庞大如恒星,这点我不否认,但用恒星去修补一块破损的瑞士手表?结果只会是把手表彻底融化。”
他摇了摇头,那宽大的白色袖袍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术业有专攻。年轻人,有时候力量并不代表万能。”
克拉克并不恼。
“总得试试。”克拉克说道,语气轻松,“实在不行,我会带叔叔一家离开。”
“不过...我了解罗根。他这辈子一直在流浪,像条找不到窝的老狗。”说到这,克拉克的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下方那个还在和女儿抱在一起的狼狈男人。他眼神柔和下来,“这里是他这几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地方。我想……相比起外面的世界,他们可能会更喜欢这里的桃花和酸果子。”
“所以我想试试,让他继续快快乐乐的当个村长。”
坎伯兰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做什么配合?”坎伯兰最终问道,态度松动了些许。
“可能吧,如果待会儿我和他都搞不定的话。”
克拉克并没有直接应承下来。
相反,他做了一个让这位隐世尊者完全没看懂的动作。
他在那个几乎没有什么储物空间的红色腰带里摸索了一下,就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紧接着,是一支钢笔。
在这个离地三千米、空气稀薄、四周除了云就是石头的绝境之地,超人翻开封面,清了清嗓子,“在那之前,坎伯兰先生。”
“我想采访您。”
“……采访?”
坎伯兰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错愕。
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属于那个喧嚣、嘈杂的过去。
“采访……我?”他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自己。
“是的,采访。”
克拉克拿着笔,姿态专业,“您许多年没听到这个词了?”
“记者吗……”
坎伯兰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一个拥有摧毁星球力量的神祗,兼职去做这种记录鸡毛蒜皮的小事?
“很有趣的伪装。”坎伯兰评价道。
“不是伪装,是生活。”克拉克纠正道,随即他并没有在这个哲学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并没有问什么关于结界的奥秘,也没问对方活了多久这种俗套的问题。
他看着坎伯兰的眼睛,问得直接而突兀:
“那么,坎伯兰先生,或者说‘至高者’阁下……恕我冒昧,您是地球人吗?”
风,停滞了一瞬。
云海的翻涌似乎都在这个问题抛出的刹那变得迟缓。
坎伯兰的瞳孔微微收缩,并非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被看穿,但很快,源自时间积淀的坦然让他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克拉克。
同类之间的嗅觉总是灵敏的,对方也是个外来者,这一点双方心照不宣。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坎伯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直觉。”
克拉克指了指自己的头。
坎伯兰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克拉克,而是看向下方的云层,目光变得深邃而渺远。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当然……我是地球人。流着红色的血,有和大家一样的五脏六腑,DNA序列也能在人类基因库里找到匹配。”
“可我又不是这个地球的人。”
“我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
克拉克手中的笔停住了,并没有记录,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九十二年前,也就是1920年,那时候一战刚结束,二战冒出了苗头,至少表面上,地球欣欣向荣。”
“可在我的故乡,天空已经被战火烧成了灰烬。”
“一艘维度穿梭舰。”
“它带着我,穿越了混乱的维度乱流,从那个已经被毁灭的平行地球,跌跌撞撞地……掉进了这个世界。”
“我活下来了。”
坎伯兰回过头,看向克拉克,“作为唯一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