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莫威尔。
这里没有了那一万英亩王国那辽阔的豪迈感。
只有一栋稍显拥挤、甚至有些破旧的两层民居,挤在一排同样破旧的房子中间,像是被生活遗忘的角落。
一个乱糟糟的青少年卧室。
书桌上堆满了试卷,每一张都印着刺眼的红色字母,C-、D、F,他们旁边躺着几封被粗暴撕开的信件,印着各个大学的校徽,通篇是抱歉,不好意思...
再旁边就是没吃完的快餐盒,啃了一半的汉堡,薯条软得像橡皮,番茄酱在盒底凝成。
神都迷迷糊糊地醒来。
窗外是刺眼的阳光。
蝉鸣声震耳欲聋,一波接一波地灌进他的耳朵。
他皱起眉头。
烦。
下意识地抬起手,朝窗户的方向挥了一下。
念力!关窗!
窗户纹丝不动。
蝉鸣依旧嚣张,阳光依旧毒辣,甚至连窗帘的一角都没有被掀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脑袋上方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愣了两秒,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习惯了挥手就能截断河流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连一杯水都端不起来。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
好像......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情......
他不耐烦地想要离开这张散发着汗味的床铺,下意识地让身体漂浮起来,这是他最习惯的移动方式,比走路省力,比跑步优雅。
于是他放松肌肉,等待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砰!”
这具沉重的肉体狼狈地从床沿翻滚而下,重力像个无情的暴君,狠狠将他按向地面。
膝盖骨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痛。
无法忽视的痛觉从膝盖传来,沿着神经一路窜到大脑。
神都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已经开始泛红,明天大概会肿成一个包。
痛觉?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墙角的镜子。
镜子很旧,边框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镜面上还有几道刮痕。
但它依然忠实地反映着站在它面前的人。
神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俊秀的脸。
但不是他的脸。
或者说......是他的脸,但不是他认识的那张。
这张脸阴郁、苍白,眼眶下方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没有熔岩般流淌的金,没有属于那种能够洞穿灵魂的龙之竖瞳。
嘴唇干裂,发丝凌乱,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疲惫感。
神都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软的。
再捏一下。
痛的。
他将手慢慢放下。
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白。
“......”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还在刺眼。
......
楼梯口的木地板有些受潮发黑。
神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松垮的T恤,灰扑扑的领口洗得变形,胸口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骷髅图案。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戾气。
并非针对谁的愤怒,只是是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习惯性地用刺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迈步下楼。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这栋房子的破旧。
转过拐角,可客厅的景象却像一副色彩过于饱和的油画,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狭小的餐桌倒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着四个盘子。
盘子里是煎蛋、培根、烤面包,以及一杯橙汁。
不是什么豪华的早餐,但摆盘整齐,甚至有点精致。
而在餐桌旁...
十八岁的男孩正低头帮父亲调整餐具位置。
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仿佛自带光环,他表情温和,动作优雅,像是从某个电影画面里走出来的完美少年。
他的兄弟,萨拉菲尔。
“......所以院长说,这是近十年来斯莫威尔高中第一次有学生拿到常春藤全奖Offer......”
萨拉菲尔声音轻柔,“他还想让我在毕业典礼上发言......”
“那当然要去啊!”
一个充满活力的运动系少女笑着接话。
凯拉穿着紧身运动背心,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轻晃,露出的肩颈线条有着青春期特有的健康光泽。
她几乎是贴在萨拉菲尔身侧,自然地伸手帮他抚平领口不存在的褶皱。
“你这么厉害,当然要让全校都知道啊!”
她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那种插不进第三人的氛围,浓得像一堵墙。
神都站在阴影里,看着光里的他们。
萨拉菲尔则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神都。
“早安,神都...”
他语气温和,带着理所当然的关心。
“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吗?”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空着的那个盘子。
“快来吃早餐,今天是克拉克表哥来的日子。”
说着,他伸手打开了一旁的电视。
电视屏幕亮起。
《星球日报》的台标闪过,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据最新消息,联合国安理会今日通过决议,将对北大西洋海域的异常能量波动展开联合调查......”
画面切换。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镜头中。
克拉克·肯特。
他站在联合国大楼门口,手中握着话筒,表情自信而专注。
阳光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种耀眼的光芒。
“......这次能量波动的震级已经超过了2004年的斯莫威尔陨石雨事件......”
字正腔圆,沉稳有力。
电视里的克拉克·肯特,是王牌记者,那股属于社会精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神都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具不熟练操作自己身体的傀儡。
那个男人也从厨房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咖啡杯,看起来和记忆中的那个父亲没什么不同。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
但眼神不一样,没有那种深邃的从容,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的麻木。
他看到神都坐下,眉头微微皱起,叹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
他语气里只有习惯性的失望,“别整天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萨拉菲尔。
“学学你哥哥...”
神都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扫过餐桌。
父亲、萨拉菲尔、凯拉、还有他自己。
四个人。
总感觉......少了什么......
少了很多人......
“......乔纳森叔叔和玛莎婶婶呢?”
他下意识地开口。
话音落下。
萨拉菲尔的手僵在半空中,拿着叉子的动作停住了。
凯拉嘴角那抹明媚的弧度顷刻消失。
男人举着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在杯沿晃荡,险些泼出手背。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疯了?”
男人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你乔纳森叔叔十年前就去世了...”
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木桌撞击出一声钝响,“心脏病...而玛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揉了揉眉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
“爸爸......”
萨拉菲尔轻声开口,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腕,眼神里满是心疼。
紧接着,那张完美的脸转向神都,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责备。
“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的语气加重了,“是在生闷气吗?”
凯拉直接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神都,你太过分了!”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拿他们开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自己不要冲过去揍人。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走出来吗?!”
神都坐在那里。
三道视线。
失望如冰,责备如刀,厌恶如火。
神都坐在风暴中心,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异乡人。
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辩解?向谁辩解?辩解什么?为谁辩解?
低下头,神都拿起叉子,开始自顾自地吃饭。
煎蛋已经凉了,培根的边缘有点焦,面包烤得太干,橙汁里飘着果肉。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叉子,站起身,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咚。
咚。
咚。
萨拉菲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凯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低声骂了一句俚语,男人盯着杯中冷却的咖啡,仿佛那是一口深井。
不过就在神都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