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摩拉岛北部,未标记矿脉深处。
皇家套间的熏香与柔软地毯被远远抛在身后。
对于刚刚从杰里米手中撬出情报的迪奥而言,既然‘核心’的确切位置已经入手,潜行便不再是一场需要小心翼翼的伪装舞会。
这是一场狩猎。
于是他利用杰里米提供的权限,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轻易绕过了象征性的外围巡逻队和几处明显是摆设的感应器。
佐多姆城的辉煌灯火在他身后急速退去,最终缩成了一团模糊且遥远的橘黄色光晕,像是文明世界最后一只窥探的眼睛。
斯莱德·威尔逊留下的草图虽然潦草,但坐标精度惊人。
入口隐蔽在一处早已废弃的露天矿坑底部,被崩塌的碎石半掩着,金属井盖锈蚀严重,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权限码让古老的电子锁发出一声困顿的嗡鸣后弹开。
井盖下方不是阶梯,而是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滑道,内壁冰冷,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某种滑腻的冷凝物。
滑道极深。
下坠的时间足够普通人产生幽闭恐惧。
迪奥控制着速度,徐徐下降。
可那右肩上的东西...
却是忍不住了。
起初只是微微发热,后来逐渐变得清晰、主动,仿佛皮肤下埋藏了一小块活着的炭。
倒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饥饿感。
像一根无形的脐带,如回归母体般的包容感,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这是一种要将他同化、吞噬、转化的致命吸引!
它在渴望。
它在尖叫着想要回家。
温暖,且剧毒。
落至井底,迪奥在原地站了几秒。
前方不再是人工开凿的通道,而是一道巨大的岩缝。
岩壁呈现诡异的暗紫色,质地不像寻常岩石,更像某种半琉璃化的熔岩。
情报基本准确。
这条路,确实存在。
或许原始到连凯赞的势力都似乎遗忘了它?
迪奥迈步走入那片仿佛巨兽食道般的岩缝深处。
肩上的烙印随着他的每一步前进而愈发灼热,那脉动般的共鸣,渐渐与脚下大地某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达成了同步。
片刻后...
视野骤然开阔,却并非自由的辽阔,而是一种被绝对力量压迫出的空旷。
数百米深的地下空洞底部,暗红色的岩浆河释放着令人窒息的热辐射。
红光映照在四壁的黑曜石上,投射出群魔乱舞般的阴影。
而在那滚烫的赤红中心,矗立着一座孤岛般的尖岩石台。
那是一座祭坛。
无数粗大的冷却管道像血管一样插入岩石,泵送着某种幽蓝色的冷却液,发出如巨兽呼吸般的轰鸣。
而在祭坛中央,那颗东西夺走了所有的视线——
黑钻石。
它大得违背常理,切面繁复如迷宫。
它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像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吞噬着周围岩浆映照出的红光。
直视它,就像是在注视着宇宙中最古老的恶意,一种实质化的黑暗。
迪奥右肩的印记此刻都不再是震颤了,是撕裂...
仿佛要撕开皮肤,飞向那个本体。
而在黑钻石的上方,十几条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从穹顶垂下,死死地捆缚着一个古铜色的金属盒。
盒子表面雕刻着诡异的三眼骷髅图腾,即便被层层封锁,依然向外渗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
潘多拉魔盒。
两件足以毁灭世界的诅咒之物,此刻构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共生关系。
黑钻石在供养魔盒,而魔盒溢出的气息又在滋养着黑钻石。
“……”
迪奥微微蹙眉,他正在调整呼吸,对抗着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将理智压碎的精神辐射。
可...
“我以为你是来邀功的,迪奥。”
一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混合着岩浆爆裂的噼啪声。
黑钻石后方的阴影极其不自然地蠕动起来。
那不是光影的错觉,而是黑暗本身活了过来。
数名浑身漆黑、仿佛由沥青构成的人形生物无声地从阴影中剥离,像展开的扇面一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依旧是那身精致的紫色长袍,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出来。
凯赞·伽摩拉。
脸上没有丝毫被入侵的惊慌,甚至没有愤怒。
那种表情,就像是看着一只终于落入捕兽夹的稀有猎物,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鉴赏欲。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身后的杰作。
“但看来,你身上的那颗种子...”
“比我想象的还要饥渴。”
对于凯赞而言,整座伽摩拉岛...
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命,都是这颗‘地狱之心’延伸出的神经末梢。
黑钻石不仅是能量源,更是感知器官。
当迪奥踏上岛屿的那一刻起……
对于凯赞来说,就像有人在寂静的深夜里,在他枕边点亮了一支刺眼的火炬。
更何况……
凯赞向前走了几步,他目光贪婪地舔舐着迪奥,如艺术家在审视自己最满意、也最出乎意料的作品。
“我一直在等你。”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确认,“一个拥有如此强大黑暗潜质、甚至……已经被‘它’主动标记、部分同化的完美‘容器’。”
他指了指迪奥的肩膀,又指了指身旁那颗巨大的黑钻。
“我们神交已久了,孩子。”
“当年...”
凯赞继续,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光荣的家族秘辛,“我将部分‘核心’,小心翼翼地切割下来一小块。为了‘播种’。”
“我把它送给了一群盘踞在哥谭阴影里的老不死们。”
“我期待他们能用那座城市沉淀了几个世纪的疯狂、腐败和黑暗,把它‘养大’,最好能……催生出一位配得上它的‘主人’。”
他摊开手,脸上是播种者看到丰收般的自豪。
“显然,他们干得不赖。”
他上下打量着迪奥,“我在你身上,清晰地‘闻’到了我亲手播撒出去的那颗‘种子’成熟的气息。”
“它已经和你的灵魂、你的血脉、你的‘恶’……生长在一起了。”
“......”
这老家伙把自己当黑面具了?
迪奥嘴角微微抽动。
但这抹稍纵即逝的表情完全被凯赞误读了,这位伽摩拉的统治者根本不在意迪奥真实的过往,他只相信自己拼凑出的那个真相。
那声音都因兴奋而略微提高:
“我的眼线告诉我,你在哥谭所做的一切...”
“为了统治那座被诅咒的城市,你不惜与一个自称‘黑面具’的小丑开战,掀起腥风血雨,最终……你成功了!”
“你用你的方式‘加冕’了哥谭!看看现在的你,哪怕只是站在这里不动……那股味道,就比我这整座岛屿上堆积的所有罪恶都要更加浓郁,更加……纯粹!”
“那颗‘种子’选择了你不是偶然。你用哥谭的尸山血海证明了你有资格承载它。现在……”
他指向身后那共生纠缠的魔盒与黑钻,“真正的‘本体’在呼唤它的‘枝芽’。你不是来为我夺取力量的,迪奥。”
“你是来……‘回家’的。”
凯赞的声音在灼热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种将多年谋划和盘托出的酣畅,以及毫不掩饰的贪求。
“杰里米那个自作聪明的白痴。”
他嗤笑一声,目光锁在迪奥脸上,“他以为他那点可怜的野心和恐惧能瞒过我的眼睛?我留着他,就像渔夫留着活饵。”
“他能接触到的‘外界’,他自以为隐秘的联络……都是为了引来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大鱼’。”
“而我真正期待的,是一位能配得上这终极造物的‘君王’。一位来自哥谭阴影的……‘皇帝’。”
他侧身,手臂划向那被锁链捆缚的古铜盒子,动作里带着展示稀世珍宝的炫耀。
“潘多拉魔盒。传说中关押着‘希望’与‘灾厄’原初概念的神性造物。”
“它拒绝平庸,鄙夷怯懦。”
“只有两种极致的‘欲望’能撬开它的锁...”
“至善者无垢的宏愿,或……至恶者纯粹的贪妄。”
“打开它,它将实现开启者的一个‘愿望’。”
“不是孩童许愿池里的铜板把戏,是真正意义上的……‘实现’。”
“统治世界?”迪奥淡淡道。
“统治?”
凯赞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笑话,笑着摇头,“太庸俗了,迪奥。那只是对现有秩序拙劣的模仿。我要的是‘进化’。是更高维度、更彻底的重塑。”
他眼神狂热起来,指向那颗吞噬光线的黑洞。
“看到它了吗?它不是装饰。它是‘天蚀之神’的胚胎,是扭曲现实规则的‘楔子’。只要让天蚀降临,让它去撬开魔盒的缝隙……”
“届时,我们将定义新的法则!”
“让星辰按我们的意志排列!让我们去定义痛苦与欢乐的准则!”
他的音量拔高。
“但......”
又在下一秒压抑下去。
“它生长得太慢了。”
凯赞抚摸着黑钻石冰冷的切面,动作近乎爱怜,又带着焦躁。
“这颗‘渴血之种’,在伽摩拉这片浸透了暴政、屠杀的罪恶土壤里,被滋养了数百年。每一分痛苦,每一缕恐惧,都是它的养料。”
“但即便如此……不够!远远不够!要得到足以撬动魔盒的至恶之力,我们需要一把更锋利、更纯粹、更‘邪恶’的钥匙作为楔子!”
“迪奥。你身上散发出的‘恶’,不是伽摩拉这种流水线生产的残次品。那是经过哥谭淬炼过!是高度浓缩的支配欲!是主动选择并践行的黑暗。”
“更美妙的是,你掌控了那颗种子,你与‘恶’同根同源…”
“你就是那把唯一的‘钥匙’!”
凯赞的呼吸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只有你,能勾动‘天蚀’的力量,只有你,能与我一起,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面的是足以抹去旧世界、描绘新蓝图的伟力。但我承认……”他摊开双手,坦诚道,“我一个人的‘器量’,不足以完全驾驭它那狂暴的馈赠。”
“我们需要合作,迪奥。”
“我们可以共同开启它,共同分享那……重塑世界的力量。”
话音落下,凯赞等待着迪奥的反应。
地下空洞里,只有黑钻石无声的吞噬以及岩浆永不疲倦的翻滚声。
迪奥静静地站在那里。
体内的黑绿氪石与祭坛上的黑钻石共振。
合作?与一个将自己视为钥匙和容器的疯子?
迪奥的冷笑很轻,几乎被岩浆的低吼吞没。
“你凭什么认为。”
“那位所谓的‘天蚀之神’,会老老实实地赐予我们力量,然后乖乖消失?”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钻石,仿佛能看透其中蛰伏的古老意识,“恶魔,是会吃人的。尤其是当你主动把血肉送到它嘴边的时候。”
凯赞脸上的狂热稍敛。
被一种混合着不悦与果然会问到这个的了然取代。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个复杂的科学论证。
“我不仅是伽摩拉的暴君,迪奥...”
“我更是一名……科学家。”
“我研究它,研究‘天蚀’,研究了三百年...”
“它不是神,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格化神祇。”
“它是一团在宇宙诞生早期、于极致‘恶意’概念中凝结出的高能意识沉淀物,古老,混沌,遵循着吞噬与扩张的本能,仅此而已。”
他走向一根粗大的冷却管道,手指敲了敲冰冷的外壳。
“只要能‘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