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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6月28日，白尼罗河上，阿巴岛。
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熔金，岛上那株巨大的无花果树下，已经黑压压地聚满了人。
穆罕默德·艾哈迈德一袭打着补丁的白袍，缓步走上一处高地。他面容清癯，颊上留着虔修者特有的疤痕，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不灭的火。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河水拍岸的声音。
“信士们！”他张开双臂，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一字一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真主在《古兰》中应许过我们，在末世来临之前，他必派遣一位被引导者，来到这片被罪恶玷污的大地。这个人，将以正义充满世间，正如它此刻被不义所充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皱纹的脸。
“今夜，我便要在真主与诸位面前，揭示一桩天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位被引导者，这位马赫迪，便是我！真主已将这神圣的使命，托付于我之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先是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继而有人激动地跪倒在地，高呼着真主的尊名。
“你们看看四周！”马赫迪趁势挥手指向北方，那是开罗的方向，“看看这片土地如今的模样！埃及的国王伊斯梅尔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信士，可他们做了什么？苛捐杂税，敲骨吸髓！他们背弃了先知的教诲，沉溺于享乐与腐败，把真主的子民当作牛羊一般驱使、宰割！这样的统治者，难道还配得到我们的服从吗？”
“不配！”人群中有人嘶吼起来。
“更可恨的是，”马赫迪的语气里燃起一团怒火，“在他们的身后，还站着一群异教徒！奥地利人、英国人、法国人——这三个西方的强盗！他们用棉花和铁路裹着甜言蜜语而来，实则要把整个埃及攥进他们的手心！他们霸占了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收成，连那条贯通两海的运河，都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这片真主的土地，正在被异教徒的铁蹄一寸寸踏碎！”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在咆哮：
“信士们！真主的旨意已经降临！拿起你们的长矛，拿起你们的镰刀，跟随马赫迪，向开罗的暴君宣战！把伊斯梅尔的爪牙赶下尼罗河，把那些贪婪的欧洲人，统统驱逐出这片圣洁的土地！这是圣战！是真主交给我们每一个人的神圣职责！”
“真主至大！”
“真主至大——！”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瞬间席卷了整座岛屿，无数人挥舞着拳头、农具，眼中闪烁着被点燃的狂热。
就在这片癫狂之中，几个壮汉从人群边缘拖出一个人来。那是个西班牙籍的天主教传教士，一个倒霉的、本只想在此地传播福音的中年人。他被人粗暴地拽到树下，双手反绑着吊上了无花果树的枝干，脚尖勉强点着地。
“看哪！这就是异教徒派来的奸细！”有人高声叫嚷。
皮鞭破空的脆响接连不断地炸开。传教士发出凄厉的惨叫，用蹩脚的阿拉伯语哭喊着求饶，那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四周一浪高过一浪的“真主至大”里。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淌下，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马赫迪只是冷冷地立在高处，没有阻止，也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不过是献给这场圣战的第一份微不足道的祭品。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被点燃，整座阿巴岛，在这个夏夜里，彻底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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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殖民部大楼。
“……五百多人。”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把那份电报往桌上一掼，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首相阁下，您没看错。埃及人派去平叛的那支部队，被一群拿着锄头长矛的乌合之众，反杀了五百余人。”
巴赫男爵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五百人？”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不过是聚众闹事的一伙狂热信徒，连像样的火器都未必凑得齐。埃及的正规军，就这么个办法都办不妥当？”
“谁说不是呢。”西吉斯蒙德大公冷哼一声，背着手在窗前踱了两步，“这帮埃及人，烂泥扶不上墙。一个自称什么‘马赫迪’的苦修士，在尼罗河上一座小岛上振臂一呼，转眼就拉起了这么大的声势。我看，这火一时半会儿是压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神色凝重了几分：“首相阁下，要不要我去知会一声，让驻扎在西奈半岛的那支奥地利部队动一动？过去帮埃及人擦擦屁股？您要知道，现在埃及的棉花，足足有三分之一已经是我们帝国的资产了。我真担心，这场起义若是迟迟遏制不住，蔓延开来，会动摇我们在埃及的那些棉花种植园。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巴赫男爵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咖啡杯，重新拿起那份电报，慢条斯理地又扫了一遍，随后才将它平放回桌面上。
“先让埃及人自己去料理这桩事吧。”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殿下，埃及又不是我们的保护国。我们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为了几个种植园，就把帝国的士兵填进尼罗河的烂泥里。”
西吉斯蒙德大公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可是那些棉花——”
“棉花主要在北部埃及，而南部埃及跟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巴赫男爵抬手轻轻打断了他，“而且殿下，您要分得清主次。埃及对我们而言，最要紧的价值，归根结底只有一条——它紧挨着圣地，又扼着苏伊士运河的咽喉。只要这两样不出乱子，运河照常通航，那么尼罗河上游一座小岛上闹出些什么动静，暂时还烧不到我们身上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给西奈半岛的驻军，提高戒备，密切关注运河区的局势即可。您要知道，弗朗茨陛下定下的基本国策是奥地利需要休养生息，为此，能不远征就不远征。”
西吉斯蒙德大公盯着首相看了片刻，终于将那点不甘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好吧。”他叹了口气，“就依首相阁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