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开罗。
尼罗河畔的微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尘气息,穿过空军司令部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无花果树。
会议室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芒洒在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长桌上。
法赫米将军将一份装订精美的合作意向书副本,轻轻推到每一位与会者面前。
“先生们。”
法赫米将军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
这里面既有他最信任的空军将领,也有经济部的资深官员,还有那位坐在他左手边的威利·梅赛施密特博士。
“我们在东方的朋友,刚刚向我们递出了一份极其宏伟的邀请。”
法赫米将军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一点。
“他们计划研发一款百座级的喷气式干线客机,并邀请我们,作为创始合作伙伴之一,共同参与。
我想听听在座各位,尤其是梅赛施密特博士您的专业判断。”
法赫米将军点名的梅赛施密特,他甚至没有完全看完文件,便将其推开一旁,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
“将军,请恕我直言,这个项目对埃及来说不过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未来和梦想精心包裹的、甜蜜的陷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传奇人物身上。
“制造一架优秀的战斗机,和制造一架能赚钱的大型客机,是两个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矛盾的领域。”
梅赛施密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他的论断敲下定音鼓。
“战斗机,我们追求的是极限的性能,是瞬间的爆发力,是为了在几分钟的空战中压倒对手。
我们可以容忍它只有几千小时的机体寿命,可以接受它复杂到令人发指的维护流程。
但客机……”
梅赛施密特加重了语气道:
“它追求的是经济性、可靠性和耐久性,和战斗机研发完全是不同的取向。”
他环视众人,目光中带着一种老派工程师的轻蔑。
“将军,各位,你们想过没有?
一架客机,每一个结构部件的疲劳寿命必须以数万小时计算。
每一次大修的间隔时间,直接决定了航空公司的盈利能力。
每一磅燃油的消耗,在日积月累下都是天文数字。
这些都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埃及帮着引进的几台先进设备就能完成的工程。”
说到这儿,梅赛施密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法赫米将军身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以埃及目前薄弱的工业基础,你们参与进去,能得到什么?
是机身隔框的铆接工作授权?
还是客舱内饰的组装许可?
这些对于埃及建立一个独立、完整的航空工业体系,帮助微乎其微。
这笔数额庞大的投资,对于提升埃及的核心技术能力,收益实在太有限了。”
梅赛施密特的话音刚落,空军装备部部长,一位年轻的技术派将领立刻表示赞同。
“威利先生的观点一针见血。
我们当下的首要任务,必须是将所有宝贵的资源,集中在FTA和歼八这两款已经证明了自身价值的战斗机上!
特别是它们的共用航空发动机涡喷六上面。
如果我们能彻底掌握这款发动机的制造技术,建立起我们自己的生产线。
那么我们的战斗机就有望摆脱依赖,实现完全的国产化。
这对于提升我国的国防自主能力,其战略意义远比一架看不见摸不着的客机重要得多!”
“没错!”
另一位负责后勤的专家情绪激动地附和。
“我们应该把钱花在刀刃上!
建立我们自己的发动机大修厂,逐步实现涡轮叶片、燃烧室这些关键消耗件的自产,最终仿制出整机。
这才是通往航空强国唯一坚实的道路。
战争爆发时,我们能自己生产发动机零件,自己进行深度大修,比什么都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国防自主!”
专家们的意见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更务实、更具紧迫性的军工项目。
一时间,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清晰起来,似乎华夏的客机项目邀约注定会被回绝。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工业部次长卡迈勒·萨迪克,却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信息。
“先生们的担忧,我完全理解。
国防自主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萨迪克的语气平缓圆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政治分量。
“但是,关于涡喷六发动机的仿制问题,我们或许需要换一个角度来看待。
就在上周,我国驻莫斯科大使传来消息,经过多轮艰苦的谈判,苏联方面已经同意,以一个……可以说是‘兄弟般’的优惠价格,向我们出口一批库存的RD-9B发动机。”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内炸开了锅。
在座的军事专家们都愣住了。
RD-9B是苏联米格-19战斗机的动力核心,与华夏的涡喷六系出同源。
性能参数几乎完全一致,完全可以无缝替代。
“当然……”
萨迪克微笑着补充道,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我们的苏联朋友,一如既往地拒绝了转让任何生产技术。
但他们明确向我们的大使表示,这批发动机只是‘过渡’,是为了帮助我们‘尽快形成战斗力’。
这背后的意图,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
他环视全场,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莫斯科不希望看到我们与华夏在技术上捆绑得太深,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在我们和华夏之间打入一个楔子,把我们拉回到他们的轨道上。
但对我们而言,这意味着在未来三到五年内,我们拥有了廉价、可靠且供应稳定的发动机来源。”
说到这儿,萨迪克将目光转向刚才那位情绪激动的后勤专家。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否还有必要,将全部的宝贵外汇都投入到涡喷六的完全仿制上?
我个人认为,维持现有的投入规模,继续推进涡喷六关键零部件的国产化,作为一种重要的技术储备和战略备份,就已经足够。
毕竟,我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华夏即将交付的、搭载更先进的涡扇六发动机的FTA-2。
就算要全力仿制,也应该瞄准那个更先进的型号。”
一位专家仍不甘心地反驳道:
“次长先生,您的战略考量我们理解。
但仿制涡喷六与未来仿制涡扇六并不冲突。
涡扇六的核心机技术大量继承自涡喷六,我们现在在材料、工艺、测试方法上摸索出的所有经验,未来都能百分之百地用得上!
这是在为未来打基础!”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留到下次的装备发展会议上再详细讨论。”
萨迪克显然不想在这个纯技术议题上过多纠缠,他直接将话题拉回到今天的核心。
“现在,请各位专家单纯地从技术角度分析,以各位的专业眼光判断,华夏方面独立研发这款大型客机的计划,最终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问题,让刚刚还热烈讨论的专家们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连最为挑剔和骄傲的梅赛施密特,也沉默了足足半分多钟,才缓缓地、审慎地开口。
“我们必须客观地承认,华夏在过去十五年里,在重工业领域取得的进步,是现象级的,甚至是令人敬畏的。”
梅赛施密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工程师对强大工业能力的赞赏。
“从他们提供的项目资料来看,他们这些年投资兴建的一系列重型工业装备,尤其是那台已经投入使用的四万五千吨级模锻水压机……这让他们确实具备了制造大型飞机主承力结构件的能力。
这是航空工业的基石,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有了它,理论上,他们就能制造出这个级别飞机的机翼大梁和加强框。”
另一位专攻空气动力学的埃及本土专家,也拿起文件补充道。
“而且,他们提出的四发布局方案,可以说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狡猾。
我知道,和英国罗尔斯罗伊斯公司的发动机相比,华夏自行研制的涡扇六无加力版本,无论在单台推力、燃油消耗率还是大修间隔上,都存在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但是,他们用四台发动机,巧妙地弥补了单台性能的不足。
这不仅确保了飞机拥有充沛的动力储备,更带来了安全性的提高。
对于民航客机来说,‘安全’这个词的分量,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