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代表探询的目光在172厂领导和程不失之间来回移动,显然也对陈天宇提出来的这个问题表现出关注。
172厂的卓华宇厂长,黝黑的脸膛上掠过一丝挣扎。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向程不失递去一个沉稳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陈天宇这样的顶级专家面前,任何的遮掩都只会显得更加拙劣。
程不失紧绷的肩膀在接收到厂长信号的瞬间,略微放松了下来。
他看向陈天宇那张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脸庞,最终决定将那些深埋于车间和试飞场的问题和盘托出。
“陈总师,您说得没错。”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运六在最大起飞重量、有效载荷和短距起降这些关键性能指标上,的确是超过了苏联的安-24。
我们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设计团队几乎是住在绘图室里才拿出的方案。
但……但这架飞机自身存在的毛病,也确实不少,多到让我们自己都有些灰心。”
程不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些日夜困扰着他们的技术难题,用最客观、最不带情绪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们之所以还想从南方飞机制造厂那边寻求解决办法,主要还是希望能借鉴一些成熟的工艺和材料处理经验。
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南方厂毕竟有苏联专家驻厂指导,他们的生产线也是按照苏联标准建立的。
我们猜想,如果苏联方面有更新的技术下放到南方厂,哪怕只是一些材料处理的诀窍,或许就能帮助我们改进运六的生产工艺,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从国家整体的运输体系布局来看,国内确实也需要安-24这个级别的飞机来填补中短途运力空白。
所以我们单位有将其国产化的打算,也是事实。
总的来说,就是我们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些可以通用的解决方案。”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眼神中的专注表明,他正在对程不失的每一句话进行分析。
原来如此,症结并非出在顶层设计思想上,而是出在了将图纸变为现实的工业制造环节。
这正是华夏工业最薄弱、也最痛苦的一环。
陈天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追问道:
“不失,能具体说说运六飞机都出现了哪些问题吗?
我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不失的话匣子。
积压在心头许久的苦恼、争论和失败的尝试,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倾诉的专业出口。
“最大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基础工业能力限制。
在制造运六的时候,我们极度缺乏大型加工设备。
比如机身和机翼需要的大面积整体加强蒙皮,我们没有足够尺寸的轧机和拉伸机,只能用小块的蒙皮进行拼接。
这不仅仅是增加了几百公斤的结构重量,更关键的是,留下了成百上千条铆接缝,给后续的气密性保障带来了隐患。
除此之外的主要问题就是机身承力框架和主翼梁。
理想状态下,这些核心受力部件应该采用三万吨以上的大型模锻压机进行整体锻造,以保证最佳的力学性能和结构完整性,消除内部的应力隐患。
但当前这个级别的大型模锻压机还正在生产调试之中,我们只能采用1.5万吨模锻压机进行加工。
通过把核心受力部件分解为多个小部件,然后通过高强度螺栓连接和局部焊接的方式进行组合。
这又导致应力在连接处高度集中,我们不得不反复修改设计,通过增加结构厚度和补强板来被动地弥补。
仅仅为了这个,飞机就凭空增重了近半吨,严重影响了载荷航程性能。”
“这些都是看不见的‘内伤’。”
说到这儿,程不失的语气愈发沉重。
“而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更是让人哭笑不得,甚至有些丢人。”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厂领导,后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许他继续“自揭家丑”。
“就说那个登机门。”
程不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荒诞的意味。
“因为机身框架的加工公差和焊接形变控制不住,导致门框和舱门无法精确匹配。
在实际装配后,那个门……开关起来简直是一场噩梦。”
程不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荒诞的场景。
“需要里面用力撞,外面使劲拉才能勉强把门打开。
关的时候也一样费劲。
我们厂的工人师傅们甚至戏称,这道门是‘体能测试器’,谁能独立开关门,谁就是厂里的劳动模范。”
这番生动的描述让在场的空军代表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原本严肃到凝固的气氛,被这丝荒诞的黑色幽默冲淡了些许,却也更凸显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这样的问题安排人调整一下也就解决了。”
程不失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最致命的是飞机的增压系统。
由于刚才提到的蒙皮拼接和结构公差问题,整个机身的密封性始终不达标。
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从上海、天津找来了当时国内最好的几种密封胶,反复试验配方。
但是,压力泄露率始终居高不下。
在地面进行增压测试时,机舱里就已经到处都是‘嘶嘶’的漏气声,跟一个破风箱一样,压力表的指针就是上不去。
这样的飞机,根本无法作为舒适的客运飞机使用。”
说到这里,程不失叹息地说道:
“也正是因为这个根本性的缺陷,民航总局的同志们来考察后,才最终没有考虑采用运六来进行民航运输任务。”
见到程不失把老底揭得太过,厂长卓华宇试图挽回一些颜面。
“其实这个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
运六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是作为纯粹的军用运输机来进行研发的!
就当前的飞行测试结果来看,是达到了研发要求的。
飞机上的条件确实差一点,环境也苦一点。
但我相信我们的战士们完全有钢铁般的意志,能够克服这些困难,圆满完成党和人民交给的任务!”
卓华宇的话语铿锵有力,一听就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然而,陈天宇却完全不这么看。
他的眉头自始至终都紧紧锁着。
这些在厂长看来“可以克服”的问题,在他眼中却是未来更大项目中绝对不能容忍的、足以导致整个项目失败的致命缺陷。
如果不从根本上找到解决办法,这些问题在生产工艺要求更高的运七喷气式客机时,只会以更加严重、更加无法挽回的方式彻底爆发。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提升到不可动摇的战略高度。
“不!”
陈天宇的声音异常坚定,直接打断了172厂厂长的慷慨陈词。
“我完全不同意这个看法。
这些问题,恰恰是最大的问题,是决定成败的核心问题。”
说到这个问题,陈天宇直接看向空军代表说道:
“我这次来,主要是考察评估运六是否适合改装预警机。
预警机是什么?
它不是一架简单的运输机。它是未来空战的空中指挥所!
在里面执行任务的,不是扛着炸药包冲锋的步兵,而是需要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进行海量数据分析和复杂信息处理的雷达操作员和指挥员!”
说到这儿,陈天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在一个气压不稳、噪音巨大、温度忽高忽低的恶劣环境中。
让雷达操作员和指挥员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这对他们的生理和心理是多么巨大的考验?
科学研究早就证明,同样的脑力任务,在正常环境下和在轻度缺氧环境下,人的认知能力、判断速度和操作精确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
预警机需要长期在高空执勤,如果不能给我们的雷达兵提供一个稳定、舒适的工作环境。
那么就算机上的雷达再先进,发现了目标,也可能因为人的疲劳、反应迟钝、判断失误,而造成漏报、误报!
这样的后果,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空战中,是致命的!是不可接受的!”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空军代表的心上。
他之前确实只考虑了装备的“有无问题”,认为只要飞机能飞,雷达能开机,我们的战士就能凭借超凡的意志力克服一切。
但陈天宇从人机工程学、作战效能和科学规律的角度,冷酷地揭示了“舒适环境”在高技术战争中,已经不再是奢侈品,而是最核心的战斗力组成部分。
那位空军代表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陈天宇见状,立刻看见172厂的领导和程不失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需要查阅运六项目全部的设计原始文档,所有的测试原始记录。
包括每一次增压失败的详细数据、每一个结构件的应力分析报告,以及你们所有的工艺改进尝试记录。
我要从源头上,把问题的根子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