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的初春
中午时分,320厂的机场塔台广播里传来了指令,地勤人员迅速清理跑道。
天边传来了一阵沉闷而独特的轰鸣声。
陈天宇站在停机坪边缘,身旁站着地勤大队的老张,两人都抬起头向北方的天空望去。
一个银灰色的影子穿破云层,显露出它那平直的机翼和标志性的十字尾翼。
机头那个巨大的全玻璃领航员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两台粗壮的VK-1离心式喷气发动机像两个大铁桶一样吊挂在机翼下方。
“来了,老毛子的伊尔-28。”
老张把手里的扳手往兜里一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以前看着这家伙觉得真威风,也是咱们空军的宝贝疙瘩。
现在跟咱们停机坪上那些新家伙一比,怎么看怎么觉得笨重。”
陈天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目光紧紧锁住那架正在建立下滑道的轰炸机。
如果这架飞机经检查后没有问题,那么它就将成为涡扇-6发动机的空中试验平台。
伊尔-28笨拙地调整着姿态,起落架放下,在轮胎触地时腾起两股青烟。
随后减速伞在机尾“蓬”地张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慢慢停稳。
早已等候多时的地勤人员推着舷梯车靠了上去。
机舱盖打开,两名身穿深棕色皮质飞行夹克、头戴飞行帽的空军飞行员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空军某师的王大队长,一位有着丰富飞行经验的老飞行员;跟在他身后的是年轻些的领航员李参谋。
陈天宇迎上前去,老张跟在后面,利索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大队长,一路辛苦了!”
陈天宇伸出手。
王大队长摘下飞行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短发。
他长出了一口气,握住陈天宇的手晃了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停放的一排歼八战斗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辛苦谈不上,就是飞伊尔28,真是越来越不习惯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飞行员对座驾最直观的感慨,
“当年刚从苏联老大哥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这可是咱们空军的宝贝疙瘩,能飞这么远的轰炸机,独一份!
可现在……唉,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跟咱们自己造的强-2、强-3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拖拉机和吉普的区别。”
跟在后面的领航员李参谋,闻言也忍不住插话道:
“可不是嘛!
上次我们师里组织跨军种对抗演习,我开着强-2执行低空突防任务,那感觉,简直是人机合一!
座舱视野开阔,地面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杆舵给一点点反应,机身就立刻做出动作。
这伊尔-28呢?
虽然有专人负责领航,但灵活性始终差多了。”
王大队长点点头,接过老张递过来的搪瓷茶缸,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热水,哈出一口白气。
“视野还只是其次,最要命的是操纵性。
强-2和强-3的操作感接近歼击机,驾驶杆轻巧灵敏,指哪打哪,干净利落。
而伊尔-28则是纯粹的轰炸机,得提前作出预判,打出足足的提前量,才能让它慢悠悠地晃过神来。”
老张是老机务了,对这些飞机的脾性也略知一二,听得直乐,又给他们的茶缸里续上热水。
“听你们二位这么一说,这伊尔-28好像真成了一无是处的老古董了。”
“那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王大队长是个严谨的人,他喝了口水,咂咂嘴,实事求是地评价道。
“平心而论,伊尔-28的载弹量还是可以的,而且高空飞行性能稳定,特别适合执行水平轰炸任务。
但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朝鲜战场打出来的经验告诉我们,未来的空战,尤其是对地攻击,要的是快、准、狠!
要的是像外科手术一样的精确打击!”
他仿佛又回到了演习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上次演习的评估报告出来了,一个强-2双机编队,利用地形掩护,一次突袭就能用火箭弹和炸弹,把一个模拟的敌军前线指挥中心连锅端了。
攻击完成立刻拉起脱离,敌人的雷达都来不及锁定。
换成伊尔-28呢?
就算找到了,投弹窗口也就那么短短几秒。
飞行的机动性完全不能比,很容易被地面高炮火力逮个正着。”
领航员李参谋立刻补充道:
“还有维护保养!这点我最有发言权。
强-2的发动机,咱们地勤的小伙子们,一套标准流程下来,半天时间就能完成吊装更换。
检查调试一下,第二天就能再上天。
这伊尔-28的两台VK-1发动机,简直是机务的噩梦!
各种管线密密麻麻,拆了装、装了拆,没个两天时间根本搞不定。
现在我们师里的飞行员,都抢着飞国产的新飞机,谁都不愿意再碰这老古董了。
也就是这次任务特殊,上头下了命令,说是要给你们320厂搞重大科研项目用,我们才像护送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给飞了过来。”
王振武的目光越过停机坪,望向远处巨大的总装厂房。
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说到底,这老伙计能发挥余热,成为你们新发动机的试验平台,也算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我们飞行员,把飞机交给你们,心里踏实!
以后咱们空军能不能挺直腰杆,就看你们这些大专家的了!”
这番发自肺腑的评价,通过地勤老张的嘴,很快传遍了整个320厂。
一线飞行员的认可,是对整个工厂从设计师到普通工人最高的褒奖。
强-2和强-3的成功,不仅是图纸上的胜利,更是生产线上每一个铆钉、每一根线路的胜利。
这股自豪感,化作了更强大的生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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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空军的同志,地勤人员开始用拖车将伊尔-28拖往专门的改装车间。
陈天宇把负责结构设计的刘桠彤叫到了飞机机翼下。
刘桠彤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仰头看着伊尔-28那粗壮的发动机短舱,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已经进入了工程师的思考模式。
“桠彤,这架飞机以后就是咱们涡扇-6的空中测试平台了。”
陈天宇拍了拍冰冷的铝合金蒙皮。
“这次改装任务,由你全权负责牵头。”
刘桠彤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绕着发动机短舱走了一圈,甚至蹲下来查看机翼与短舱连接处的铆钉排列。
“天宇,改装的工程量可不算小啊。”
刘桠彤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边画草图边分析道:
“伊尔-28原本装的是VK-1离心式发动机,直径大,但长度短。
咱们的涡扇-6虽然是小涵道比,但毕竟加力段,长度比VK-1长了不少。”
他在本子上快速勾勒出机翼剖面和两种发动机的轮廓对比。
“第一个难题是重心。
涡扇-6更长更重,如果直接原位替换,飞机的重心会前移,这会严重影响飞机的纵向安定性。
我们必须重新设计发动机机舱,对发动机的位置进行调整。”
陈天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是结构强度和气动弹性问题。”
刘桠彤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主翼梁位置。
“伊尔-28是平直翼,这种结构对扭转特别敏感。
涡扇-6发动机的推力更大,而且风扇转动会产生陀螺效应。
如果挂架设计不合理,发动机工作时的震动和扭矩直接传导到主翼梁上,在大速度飞行时,很容易诱发机翼颤振。
一旦发生颤振,严重可能导致机翼解体。”
刘桠彤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天宇,语气严谨地说道:
“我们需要伊尔-28最原始、最详细的结构强度计算书和风洞数据。
我要建立一个完整的数学模型,重新计算挂架的应力分布和全机的气动弹性频率。”
陈天宇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显露出大师潜质的结构专家,心中充满了信任。
刘桠彤考虑的问题,正是改装成败的关键。
“伊尔-28的资料我已经让段局长从空军那边调档了,明天就能到。”
陈天宇拍板道:
“风洞那边我来协调,给你最高优先级。
桠彤,这架飞机的任务不是去打仗,是作为试验平台。
一切设计原则,是在保证绝对飞行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满足发动机测试的数据采集需求。
哪怕改装得丑一点、阻力大一点都没关系,关键是结构要稳,数据要准。”
“明白了,天宇。”
刘桠彤合上本子,眼中闪烁着挑战难题的兴奋光芒。
“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组织结构组和气动组的人开会。”
看着刘桠彤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天宇深吸了一口气。
硬件平台有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软件”——人才了。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都。
航空工业局会议室。
段局长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上面的红头标题显得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