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坐着的,是来自相关部门的几位负责同志,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老段,这个口子不好开啊。”
一位干部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些人虽然技术上有一套,但大方向上犯过错误,戴着帽子呢。
把他们集中调到320和331这种重点军工单位,万一搞出什么乱子,搞破坏,这个责任谁能得起?”
段局长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同志们,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联专家全撤了,图纸资料带不走的都烧了。
我们的航空工业就像是断了奶的孩子,要么饿死,要么自己找食吃。
FTA要创汇,歼八要改进,涡扇-6那是咱们的未来创汇的希望,哪一样不需要人?
哪一样不需要顶尖的技术脑瓜子?”
他站起身,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名单上这些人,我看过,那是咱们国家现在急缺的人才,是搞气动、搞结构、搞材料的大拿。
现在让他们去扫厕所、去种地,那是最大的浪费,是对国家犯罪!”
“可是,原则讲不讲了……”
“原则就是为国家利益服务的!”
段局长打断了对方。
“现在最大的原则,就是先把飞机造出来,守住咱们的蓝天!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是个合资企业,性质特殊,正好可以作为一个缓冲区。
咱们可以约法三章,可以严加管理。”
段局长放缓了语气,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事我已经向上级申请过了,同时还立了军令状。
为了避免管理失控,局里和上面派的专员联合成立一个专门管理办公室,就在厂里盯着。
技术上用他们的长处,管理上严格要求。
出了问题,我段向前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领头的负责人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老段,你这是在走钢丝啊。
既要用人,又要防人,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既然你都说动了上面,就依你的吧。”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一支由五辆解放牌卡车组成的车队,在两辆吉普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320厂那戒备森严的大门。
车队没有拉警报,也没有开大灯,只开着防空灯,像一条沉默的长蛇穿过厂区,最终停在了位置偏僻但环境清幽的招待所楼下。
车厢的帆布帘被掀开,借着昏暗的路灯,几十名衣着单薄、面容憔悴的知识分子陆陆续续地跳下车。
初春的夜里凉意十足,不少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大家都这边走,先安排住宿,食堂准备了热汤面。”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320厂行政处的干部们迎了上来,没有呵斥,没有推搡,而是主动帮年老体弱者提行李,引导他们走进招待所。
房间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暖水瓶里灌满了开水,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一位中年专家摸着厚实的棉被,眼眶瞬间红了。
第二天上午,320厂的大礼堂并没有像往常开大会那样张灯结彩,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这批特殊的技术人员被集中在这里,他们按照习惯,低着头,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陈天宇并没有出席这次会议,他不适合在这个场合露面。
主持会议的,是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人力资源主管梁女士。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干练而优雅,与台下灰扑扑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各位专家,各位老师,上午好。”
梁女士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脆、温和,没有丝毫的官腔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台下的人们惊讶地抬起头。
已经有几年没有人再称呼他们为“专家”、“老师”。
“首先,代表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欢迎大家……”
在对华南飞机股份公司作了一番介绍后,礼堂的窗帘拉上。
然后大银幕亮起,开始播放那部曾在范堡罗航展上震撼世界的战斗机宣传片。
激昂的音乐中,FTA战斗机在跑道上短距起飞,旱地拔葱般直刺苍穹。
在空中做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大过载机动。
火箭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覆盖地面靶标。
最后,飞机突破音障,机身周围暴起一团白色的音爆云。
台下原本死寂的人群开始骚动。
那一双双黯淡的眼睛里,逐渐燃起了火苗。
他们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这架飞机的技术含量。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想要设计、想要制造的先进战机!
那是他们作为华夏航空人的梦想!
坐在前排的一位清瘦的中年人,正是国内顶尖的气动专家李教授。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翼身融合体,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比划着流线,嘴唇微微颤抖。
影片结束,梁女士走到台前,语气变得相当郑重。
“这部飞机,是我们公司的主打产品,正在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
我们是一家特殊的合资公司,我们的使命很纯粹:用技术实业报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公司董事会非常清楚各位在各自领域的造诣。
把大家请来,不是来搞运动的,是来搞飞机的。
我们需要各位的智慧,去完善FTA,去改进歼八,去攻克涡扇-6。”
台下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但是……”
梁女士的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鉴于公司的特殊性质,为了保证正常的科研生产秩序,公司有几条铁律,希望大家务必遵守。”
礼堂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在公司工作期间,我们只谈技术数据,不谈思想观点!
只看图纸模型,不看小道消息!
公司希望大家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科研工作中。
除了技术研讨会,不准搞任何形式的串联和集会。
简单来说,在这里,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工程师。”
这就是条件。
用态度上的绝对沉默,换取技术上的绝对自由。
台下的这些知识分子,哪个不是绝顶聪明之人?
他们太懂得“听话听音”了。
这番话虽然严厉,但在他们听来,却是世上最动听的福音。
这意味着他们不用再写没完没了的检讨,不用再担心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受到影响。
这里提供了一个把他们与外界风雨隔绝开来的安全岛,让他们可以重拾丢下的画笔和计算尺,回归他们魂牵梦绕的专业领域。
李教授摘下破了腿的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浑浊的泪水,重新戴好。
他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杆,目光坚定地看向台上。
周围的人们交换着眼神,那是久违的、属于同类的默契。
那是死灰复燃的希望。
他们纷纷点头,眼神里没有了彷徨,只有对工作的渴望。
梁女士看着台下的反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为了彻底解决大家的后顾之忧,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决定,在NC成立一家附属的外贸产品加工公司。
这家公司的工作岗位,将优先录用在座各位的家属。
我们会尽快协助各位将家属户口迁来,安排住房和子女入学。”
这个消息就像一道惊雷,在礼堂里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爆发式的轰鸣。
有人捂着脸痛哭失声,有人激动地站起来语无伦次,有人紧紧握住身边同伴的手。
这不是简单的安排工作,这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恩!
会议结束后,根本不需要动员。
他们直接找到工作人员,要求马上投入工作。
“我是搞气动的,风洞数据在哪里?我要看FTA的原始吹风记录!”
“我是搞结构的,歼八改进型的图纸在哪?谁负责?快带我去!”
“材料实验室在哪?涡扇-6的涡轮叶片金相分析报告给我看看!”
有了这批技术人员,整个工厂的研发体系,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所有齿轮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FTA的生产工艺优化、歼八鸭翼改型的气动计算、涡扇-6的关键部件攻关,在这些顶级大脑的加持下,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