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师，您说的我们大致明白了。
可是……技术上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我们……我们是真的没把握啊。”
“困难，我当然知道。
否则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陈天宇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大家，我们先把技术路线的争论放一放。
就当前，要推进这个项目，你们还需要哪些具体的支持？
把所有问题都摆出来，我们一个一个解决。”
这个问题，瞬间像打开了泄洪的闸门，研发组积压已久的满腹苦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总师，最大的问题是缺资源，特别是计算资源！”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激动地几乎站了起来。
“331厂这边的计算机资源太紧张了。
很多时候，一个新想法，一个新思路，就因为需要等机时，长时间得不到验证。”
“还有我们的身份问题！这才是最磨人的！”
周正毅也终于忍不住，把最大的心病吐露了出来。
“陈总师，您知道吗，我们这几个人，到现在为止，编制都还在盛京606所，只是以‘借调’的名义在这里工作。
所里那边三番五次地发函，催着我们尽快完成这边的任务，回去参与R-11发动机的消化吸收工作。
大家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哪天一张调令下来。
人心不稳，队伍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还怎么能安下心来搞研发？”
陈天宇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问题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深刻地认识到，这些看似琐碎的行政和后勤保障问题，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消磨这支团队战斗意志的根本原因。
“大家放心。”
陈天宇站起身，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你们提出的问题，我向大家保证，都会负责到底。
计算机资源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人员身份和编制的问题，我会亲自去一趟北都，向航空工业局的段局长当面陈情。
一定要争取把大家的后顾之忧彻底解决掉，让这个团队真正稳定下来。”
陈天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微笑着说道：
“请大家安心搞研究。
另外，我代表FTA项目总部，也代表南方的晨星公司。
马上安排一批生活物资，包括一些肉制品、罐头和南方特产，送到厂里来，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我知道，现在外面市场上的物资，已经开始变得紧缺了。”
在1959年的华夏，这番话的分量，不亚于一笔巨额的科研经费。
它代表着一种关怀，一种认可，瞬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比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要年轻的总设计师，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敬佩，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信赖与归属感。
带着331厂发动机研发组的重重困境与殷切期盼，陈天宇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他知道，要是涡扇六项目不能尽快搞成，那么FTA项目的市场将要丢掉很大一块。
航空工业局办公楼内，段局长听完陈天宇的详尽汇报后，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
“天宇同志，你这次反映的这些情况，确实非常棘手，也点在了要害上。”
段局长端起那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
“研发人员的正式调动问题，我实话跟你说，难度非常之大。”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天宇，开诚布公地说道：
“为了这件事，我不止一次和606所的老李通过电话。
可是他现在视R-11项目为眼珠子，把每一个参与过苏联项目的技术骨干都当成宝贝疙瘩，生怕被别的单位挖了墙角。
而且，不瞒你说，局里和国防科委的领导层，目前的主流意见也倾向于‘集中力量办大事’。
认为应该先把资源全部堆在R-11和未来涡扇八这两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上。
对于分散宝贵的人力资源去搞一个过渡性质的涡扇六，支持的声音确实不多。”
陈天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比他预想中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这意味着，他不仅要面对技术上的拦路虎，还要面对人才的短缺。
看着陈天宇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表情，段局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说道：
“不过，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眼下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全国大学毕业生分配季了。
我已经帮你争取到了毕业生分配名额。
这一届和下一届的航空发动机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将向你们FTA项目组优先倾斜。
每年至少分配十二个人过去。
你让周正毅他们那些从606所借调来的工程师，先带着这些新鲜血液干起来，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班底和传承。”
二十四个刚刚走出校门、毫无工程经验的年轻人，对于一个需要立刻攻坚克难的发动机项目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陈天宇心中掠过一抹浓重的失望，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明白，在当前的政策环境下，这或许已经是段局长顶着巨大压力能为他争取到的极限了。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放弃，大脑飞速运转。
迅速调整思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段局长，这二十四名毕业生，我们非常感谢。
但光这些还不够，我希望能给FTA项目的发动机研发创造一个稳定的开发环境！”
“哦？此话怎讲？”
段局长被他的说法勾起了好奇心。
“我建议，由南方的晨星国防装备公司出资，与咱们航空工业局进行深度合作。
在华夏境内，正式成立一个独立的、专门致力于中小推力航空发动机研发的研究所！”
“什么？！”
段局长猛地一愣，他完全没想到陈天宇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项目协调范畴。
“专门成立一个研究所？
天宇同志，有这个必要吗？
把研发团队挂靠在331厂下面，成立一个发动机设计室，不也一样可以搞研发吗？”
“非常有必要！”
陈天宇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段局长，您想，研发团队的稳定性和归属感，是项目成功的基石。
如果只是一个临时的、挂靠的设计室，人员随时可能被原单位抽调。
项目永远无法真正扎下根来，大家心里没底，就干不出世界一流的活儿。
更重要的一点是，331厂的业务重点毕竟是生产制造。
这从根本上决定了它在科研设备、试验条件和学术氛围上，都存在着先天不足。”
说到这儿，陈天宇郑重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杀手锏”。
“如果能成立一个独立的、股权清晰的研究所。
南方的晨星公司可以做出正式承诺，将会投入一笔专项资金。
用来为研究所采购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计算机设备，以及其他研发所必需的高精度测试仪器和实验平台！
让这个研究所，从诞生之日起，就在硬件基础上，不输给国内任何一个顶尖的科研单位！”
陈天宇的这个提议，不仅釜底抽薪地解决了最头疼的人员编制和归属感问题，还引入了外来资金和国内急缺的先进设备。
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动用国家一分钱的财政预算！
这完全是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阳谋。
段局长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目光在陈天宇年轻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天宇同志，你这个想法是正式代表南方晨星公司吗？
如果是的话，这件事，我个人原则上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