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101项目的小批量试生产订单尘埃落定，整个320厂都沉浸在一种昂扬奋进、热火朝天的氛围之中。
与此同时，作为首个以华夏为主导的航空工业出口创汇项目，FTA战斗机的研发工作也在同步高速推进。
得益于东风101项目积累下的丰厚技术底蕴，FTA项目的机体结构设计进展得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项目组的工程师们常常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从零开始攻克一座座技术高峰，更像是在一条已经铺设好的道路上，进行着高效的“填空”作业。
“陆总工，您快来看一下这个方案如何。”
一名年轻的结构设计师指着摊开的巨大图纸，声音里抑制不住兴奋，对一旁的陆小鹏说道：
“我们把东风101的整体式主翼梁设计方案，按照FTA的尺寸缩小后，进行了重新的应力校核。
您看，强度冗余和重量控制都非常理想，几乎可以直接采用！”
另一名负责机身框架设计的工程师也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同样的喜悦。
“没错，陆总工。
咱们的两款飞机都是下单翼布局，主体结构一脉相承。
许多核心的承力结构、设计思路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这可比当初咱们在112厂，首次自主设计东风101的时候，轻松太多了。”
办公室里，这种高效而愉悦的气氛四处弥漫。
图纸在工程师们的手中快速流转，计算尺滑动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处处复杂的结构设计在热烈的讨论与严谨的计算中被迅速敲定。
许多在东风101项目上经过上百次修改、反复验证才最终成熟的部件设计。
如今只需要根据FTA小巧的机体尺寸进行参数调整和等比例缩放，就能直接沿用。
这种把现有设计方案再利用的感觉，让整个团队信心爆棚。
项目进度更是一日千里，捷报频传。
然而，当FTA项目机体结构设计走上康庄大道的时候，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技术却遇到了困难。
与FTA机体设计的顺风顺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为其配套的、决定着项目后期发展潜力的涡扇六发动机，此刻正深陷泥潭，步履维艰。
陈天宇因协调涡喷六发动机生产线向331厂转移的事宜，专程来到了这座位于某某省的工厂。
在与厂领导谈妥了生产衔接的诸多细节后，他顺道拐进了那间被临时辟为涡扇六发动机研发办公室的小楼。
一推开门，陈天宇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办公室里，几位从盛京606所“借调”而来的核心研发人员，正神情凝重地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
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写满了复杂公式的计算手稿。
他们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激烈争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挫败。
“同志们，遇到什么难题了？”
陈天宇放轻脚步，温和地开口问道。
为首的一位名叫周正毅的工程师闻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陈天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苦笑着说道：
“是陈总师啊。
唉，别提了，我们这个项目，恐怕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陈天宇没有多言，只是拉过一张木椅子在桌边坐下，用眼神示意他详细说说。
周正毅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他拿起一支被磨得很短的铅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迅速画出了涡喷六（RD-9）发动机那标志性的单轴结构示意图。
“陈总师，您是发动机领域的专家，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他用笔尖敲了敲图纸。
“咱们的涡扇六，是在涡喷六的基础上搞改进。
为了图省事、赶进度，保留了它原来的单轴结构。
这就意味着，最前面的风扇和后面的多级压气机，必须被捆绑在同一根传动轴上，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旋转。”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口凉茶，语气变得愈发沉重。
“所有问题的根源，就出在这里。
风扇为了保证叶片尖端的速度不突破音障，获得最佳的气动效率，它需要一个相对较低的转速。
可是，核心机的高压压气机，却恰恰相反。
它需要更高地转速才能把空气压实，达到足够的增压比！”
办公室里，另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插话补充道：
“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调整风扇和压气机的叶片角度，优化气流通道。
但所有的计算机模拟和理论测算结果，都不太理想。
为了同时兼顾两头，我们打算选择一个不上不下的折中转速。
但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风扇和压气机都无法在各自的最佳工况下工作，整台发动机的效率被大大拉低了。”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周正毅接过了话头说道：
“我们最新的测算结果表明，以目前的设计方案，改进后的发动机，其喘振裕度将会大幅降低，整个飞行工作包线将变得极为狭窄、脆弱。
说得难听一点，这样的发动机装上飞机，战斗机的机动动作大了就可能直接导致压气机喘振，进而导致发动机空中停车！”
说完这个分析后，周正毅忍不住把憋在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陈总师，恕我直言。
我们606所的主力团队，现在都在全力消化吸收从苏联引进的R-11发动机技术。
那可是代表着世界先进水平的双转子发动机啊！
高压和低压两套转子，可以分别以最适合自己的速度独立运转，从根本上完美解决了我们现在遇到的这个固有矛盾。
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既然国家已经掌握了更先进、更科学的技术路线。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老旧不堪的单轴平台上，费尽心力地修修补补呢？”
说到这儿他的情绪都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如果FTA项目确实需要一款小推力涡扇发动机。
我们完全可以应用R-11的双转子技术，全新设计一款30~40KN的小推。
那才是真正科学、正确的发展方向！
现在这样做，简直是浪费国家资源，浪费我们这些技术人员宝贵时间！”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工程师的强烈共鸣。
大家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新技术的渴望，以及对当前项目路线的深深无奈与不解。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任由他们的情绪宣泄，没有打断一句话。
他百分之百地理解这群工程师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从纯粹的技术角度来看，他们的判断是无可辩驳的。
全新设计一款双转子发动机，无疑是更先进、更优越的解决方案。
然而，在他的计划中，这样的发动机可能赶不上趟。
“同志们的意见，我完全理解。
而且从技术角度上，我非常赞同。”
陈天宇先是旗帜鲜明地肯定了他们的专业判断。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让原本情绪有些激动的工程师们都瞬间安静了下来，诧异地看着他。
“但是……”
陈天宇话锋一转，强调道：
“FTA这个项目，是一个商业项目。
是一个以出口为首先目标的出口创汇项目。
对于商业项目而言，时间就是生命，市场就是战场！
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成熟、最可靠的技术，拿出一款能用、好用、客户买得起的产品。
因为国际市场的那个窗口期，不会永远为我们敞开。”
他凝视着周正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我们来算一笔时间账。
如果我们现在选择从零开始，全新设计一款我们从未涉足过的小型双转子发动机。
就算一切顺利，需要多长时间？
设计、论证、试制、测试……三年？还是五年？
等到我们的新发动机终于成熟了，FTA的潜在客户，可能已经放弃选择采购这样的超轻型战斗机了。”
陈天宇说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在反复咀嚼着陈天宇话里那沉甸甸的分量。
良久，周正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