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当招待所的会议室里还在为空中楼阁般的“双二五”指标进行着热情洋溢、浮想联翩的论证时陈。
天宇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将自己完全隔绝开来,反复推敲、修改着他的管理规范。
他将每一个条款都设想了各种可能的执行情景和潜在的漏洞,力求让整个体系的逻辑能够自洽、闭环,无懈可击。
会议结束的那天下午,陈天宇带着那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手稿,和段局长一起回到航空工业局。
到了办公室后,段局长随手接过那份厚厚的规范,并没有立刻翻看。
他将其郑重地放在办公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天宇,语重心长地说道:
“天宇,你提交的这个东西,分量很重。
但我得实话告诉你,它不一定会批下来,甚至可能……会引起很大的争议。
它需要上会,需要反复讨论,需要时间。”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在有正式结果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再对任何人,特别是私下里,宣扬这个观点。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不好的影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既是上级的提醒,更是一位长辈的保护,陈天宇当然心中了然。
于是他顺势说道:
“我明白,谢谢局长关心。
正好,我也想趁这段时间,回香港休个假,处理一下家里的事,也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段局长闻言,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仿佛松了一口气。
“也好,也好家,里的事要紧。
这段时间适当地休息一下,刚好可以让引起的波动平息平息。”
和段局长报备之后,陈天宇没有再回112厂。
只是给招待所那边打了个电话,请徐顺寿帮忙代为办理请假手续。
第二天一早,陈天宇便登上了南下的火车,暂时离开了那个喧嚣与激情的漩涡。
……
回到香江家中后,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咸味的海洋气息和温暖湿润的空气,让陈天宇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书房里,父亲陈子瑞正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着报纸。
见他回来,老人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父子二人沏上一壶上好的普洱,在氤氲的茶香中,陈天宇将内地的情况侧面地、委婉地讲了一下。
他没有提会议上激烈的冲突,只是说现在的工作氛围比较激进,自己在一个重要的管理方案上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
因此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看看内地那边最终打算如何处理。
陈子瑞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儿子说完,他将手中的《大公报》推到儿子面前,指着上面一篇用红色大号字体印刷的社论,标题赫然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十五年赶超欧美!》。
“我看了这些文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子瑞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位见惯了商海风浪的老人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睿智光芒。
“口号喊得震天响,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出问题。
天宇啊,你在内地已经做得很好了,研发了好几款争气的飞机,对你二哥的在天之灵,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如果他们不同意你的方案,让你受了委屈,要不……就回家来,咱们自己干!
陈家的产业,足够你施展拳脚了。”
“爸,先不急。”
陈天宇为父亲续上茶,安抚道“: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等内地那边的消息再说。”
“也好。”
陈子瑞点了点头,他知道儿子的脾性,不再强求。
“不过,在做最终决定之前,你有必要去南边看一看。
你大哥天河在那边虽然把场面撑起来了,但他毕竟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不懂飞机。
那个厂子现在全靠着苏联来的专家和程不失他们那帮从内地调过去的年轻人,我总是不太放心。”
父亲的吩咐正中下怀。
在香港陪了家人两天,享受了难得的温馨时光后,陈天宇便带着妻子徐含章,一同飞往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南方自治州。
名义上是陪妻子散心游玩,实则是去视察家族未来最重要的产业支柱之一。
当飞机降落在自治州首府的机场,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哥陈天河早已在停机坪等候,等陈天宇一下飞机,他就热情地给了弟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兄弟二人坐上轿车后,两人交流了一下近况。
当陈天河听说弟弟在内地的工作可能发生变故,他那双精明的商人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天宇,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陈天河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笑着说道:
“你要是真不干了,就直接来管南方飞机制造厂!”
不等陈天宇回答,他便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迫不及待地倒起了满肚子的苦水。
“你是不知道,南方自治州这边最近为了买飞机,遇到了多少事!
南方这边为了加强防务力量,打算装备一批战斗机。
消息一放出去,美国人和苏联人,都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美国人,派了个中情局背景的商务代表来谈。
表面上客客气气,愿意卖给我们最新改进型的F-86‘佩刀’。
可条件呢?是要我们开放南边的深水港,给他们第七舰队当‘补给和休整基地’!
这不就是变相的军事基地吗?我们要是答应了,这自治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天河猛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才继续说道:
“苏联人更直接,他们的对外经济联络委员会官员,天天拉着我喝酒,称兄道弟,满口‘牢不可破的友谊’。
酒过三巡,图穷匕见。
要卖米格-17可以,但我们必须全面加入他们的那个‘经互会’,以后自治州的矿产、橡胶、棕榈油,都得按他们的计划价供应给他们。
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们不答应这些条件,那飞机的报价就翻着跟头往上涨,一架过时的飞机敢要出天价,简直是疯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家,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唯一一家不谈附加条件的,是法国人。
达索公司的人西装革履,提着鳄鱼皮的公文包,给我们展示他们‘神秘’战斗机的图纸和模型。
纸面数据吹得天花乱坠,2马赫的速度,先进的雷达……
可我问他,这飞机有没有打过仗?有没有实战检验?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这不就是拿我们当冤大头,用我们的钱去给他们的新飞机当小白鼠嘛!谁敢买?
这不是拿几千万美元开玩笑嘛!”
抱怨完后,陈天河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天宇,终于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也是他认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所以,天宇,我琢磨来琢磨去,求爷爷告奶奶,都不如求我们自己!
如果你真的不在内地干了,就凭你和航空工业局那些领导的关系,凭你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你去跟他们谈。
把你研发的那个强-2攻击机的生产授权,拿过来!
我们在南方自己生产!
我相信,这个面子,他们不可能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