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二五方案技术论证会如火如荼地展开的时候，陈天宇泡着一杯香茶，平心静气地待在招待所思考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转化成完整的规范。
对于他来说，参加后续那些注定会陷入亢奋与空谈的论证会，听那些脱离现实的宏伟蓝图，完全是在浪费生命。
有那个时间，不如把自己之前在会议中粗略提过的方案给落实下来。
在考虑了好一会儿后，陈天宇摊开着稿纸，用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留下一行行严谨、清晰的字迹。
随着的他书写，《航空装备研制项目管理与评估规范（草案）》的详尽章程一点点滴落在纸上。
在这个规范里，系统性地为整个华夏航空工业，乃至未来的科研体系，构建一套全新的骨架。
从项目立项的资格审查，到研发过程的阶段性评估。
从经费的预算与审计，到项目完成后的积分奖惩与技术归档。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流程，都被陈天宇用清晰的逻辑、量化的指标和严密的流程图定义得清清楚楚。
等到傍晚时分，招待所的走廊里陆续响起了脚步声。
没一会儿，就见徐顺寿和陆小鹏推门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持续了一整天的会议，耗尽了他们不少的心神。
那些在云端飘浮的指标和口号，让他们这些脚踏实地的工程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当他们两个走进屋后，看到陈天宇正全神贯注地伏案工作，两人都不禁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他。
“还在忙？”
陆小鹏轻声问道，好奇地凑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陈天宇如此专注。
“嗯，把会上我说的那些给系统性地梳理了一下。”
陈天宇头也未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稳定地滑动，仿佛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技术难题。
徐顺寿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已经写好的一摞手稿上。
他好奇地拿了起来，借着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徐顺寿看得极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脸。
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逐渐转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好家伙……天宇，你这……你这是要给所有想立项的人都戴上一个‘紧箍咒’啊！”
半晌，徐顺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放下手稿，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真按照你写的这个规范来，以后可不是谁拍拍脑袋，在会上喊几句口号，就能随随便便上马一个新项目的了。”
他指着手稿上的一个章节标题——“项目发起人资格与科研积分体系”，感叹道：
“没有足够的‘科研积分’，怕是连立项申请的门都摸不着。”
“科研积分？”
陆小鹏一听到这个闻所未闻的新名词，立刻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赶紧从徐顺寿手里接过那几页纸，凑到灯下，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条文。
只见上面用小楷清晰地写着：
“第三章：项目发起人资格审查。
第一条：凡申请立项国家级重大新型号项目，项目负责人及其核心技术团队，必须拥有足够的‘科研积分’作为项目启动的信用抵押。
积分不足者，其立项申请将不予受理。”
“第四章：科研积分体系。
第一条：积分获取。科研人员的积分由‘基础分’与‘绩效分’两部分构成。
‘基础分’根据其技术职称、学术等级，每年进行核定。
‘绩效分’则通过以下方式获取：
一、独立或作为核心成员，成功完成局、院、厂级科研任务，根据任务难度、创新性与完成质量，奖励相应积分；
二、在国家一级核心期刊发表高水平学术论文、获得国家级发明专利，可获取额外积分；
三、作为总设计师或核心骨干，主导或深度参与的型号项目成功定型并实现量产，项目团队将根据其贡献度，获得巨额积分奖励。”
“第四章，第三条：积分的消耗与流转。立项新项目时，项目负责人需‘抵押’其个人积分。
项目若按期、按指标成功完成，抵押积分将根据项目最终评估等级，进行1.5至3倍的奖励性返还；
若项目因非不可抗力因素严重逾期、超支或最终失败，抵押积分将被清零。
为鼓励优势团队整合资源、集中力量办大事，积分允许在科研人员之间进行有限度的‘支持’与‘转让’。
但支持方需承担连带责任，若被支持项目失败，支持方积分亦将受到相应扣减。”
陆小鹏看得双眼放光，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妙啊！这简直太妙了！
徐总工，你看这一条，要立项大的研发项目，光凭个人的科研积分肯定不够。
必须去寻求其他专家的支持，说服他们用自己的积分为你的项目‘背书’！
这就意味着，一个项目能不能上马，不再是某个领导一句话的事，而是要看它能不能得到行业内大多数专家的技术认可和集体支持！
这是用技术共同体的共识，来取代单纯的行政命令！”
徐顺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指着另一段文字，补充道：
“而且你看，这个体系最精髓的地方在于，科研人员的积分多少，不仅仅和他的职称、资历挂钩，更和他过去完成项目的实际成果直接相关。
这是一个强大的正向循环机制。
干得好、干得实的人，积分就多，话语权就大，能调动的资源也就越多。
反之，那些只会夸夸其谈、项目屡屡失败的人，积分越来越少，慢慢地，他就失去了独立发起重大项目的资格。”
两人对着这份手稿，你一言我一语地反复揣摩。
他们越是讨论，越是觉得这套体系设计的精妙与严谨。
它就像一个精密的、自动运转的过滤器，能够有效地将那些浮夸的、不切实际的、建立在空想之上的想法挡在门外。
让国家宝贵的资源，真正流向那些最务实、最可靠的项目和团队手中。
“如果今后项目立项真的都能按照这个来搞，外行干预的可能性确实会少很多，我们也能少走很多弯路。”
徐顺寿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与向往。
谈完了这份石破天惊的管理规范草案，房间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陆小鹏这才想起正事，他看向依旧在奋笔疾书的陈天宇，带着几分试探和关切问道：
“对了，天宇，你后面没去参加会议，是因为要专心写这个规范，还是……有其他原因？”
陈天宇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个原因都有吧，具体的也不好细说。”
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话锋一转“。
等我把这个写完，可能会向厂里请个长假，回香港休息一下，也等等局里这边的安排。”
听到“请长假”、“等安排”这几个关键词，徐顺寿和陆小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们都是在各种复杂环境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立刻明白了陈天宇话语背后的深意。
今天他在会上的那番言论，无异于逆着汹涌的潮流而行，必然会引起巨大的波澜。
所谓的“休息”，恐怕是一种暂时的“避风头”。
所谓的“等安排”，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两人心中都有些沉重，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陆小鹏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陈天宇的肩膀。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其中包含了理解、支持和一份无需言说的战友情谊。
“走，别写了。”
陆小鹏不由分说地拉起陈天宇。
“去食堂，今天我请客，不管怎么样，咱们先好好吃一顿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