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就算是那些之前还能在一边安静旁听的专家教授们,此刻也再也坐不住了。
一位外表看起来气质相当儒雅的教授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因为情绪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天宇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科研工作,是探索未知,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风险!
爱迪生发明电灯,失败了上千次,难道也要取消他的项目资格吗?
谁敢百分之百保证自己的项目,就一定能按照计划表上的时间成功?
谁敢说探索过程中就不会遇到失败?”
“是啊!”
另一位来自北航的空气动力学专家也站了起来,言辞激烈地附和道:
“要是按照你这个办法,谁还敢去碰那些前沿的、难度高的课题?
谁还敢挑战技术极限?
万一失败了,岂不是以后连项目都拿不到了?
这不是在鼓励创新,这是在扼杀创新!
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是用管生产线的方式来管科研,是外行指挥内行!”
“说得对!科研允许失败,但不能容忍这种对科研人员的不信任!”
“我们是在拿国家的钱,拿人民的血汗钱搞研究,但我们也是在为国家的未来披荆斩棘!
不能因为怕担风险,就畏缩不前!”
一时间,会场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争论不休。
专家们担心自己的科研生涯受到束缚,担心探索精神被僵化的制度所扼杀。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在和“不确定性”打交道。
陈天宇提出的这种“确定性”的管理模式,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陈天宇静静地站在风暴的中心,等待着这第一波反对声浪稍稍平息。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等到会场稍微安静了一些,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各位老前辈,各位专家,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我提议的,不是一个惩罚失败的制度,而是一个奖励务实、约束空谈的制度。”
陈天宇环视着那些依旧带着怒气和疑虑的面孔,继续说道:
“我说的评分不达标,不是指在探索过程中遇到的技术难题和合理延期。
科学的探索我们当然要鼓励。
我指的是那些在项目立项之初,就为了争取项目、争取经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提出天方夜谭式指标的人。
他们为了拿到项目画出一个无比美好的‘大饼’,最后却无法兑现。
这样做除了白白浪费了国家宝贵的资源和时间,还能得到什么?!”
说到这儿,陈天宇顿了顿后,加重语气强调道:
“科研是允许失败,但绝不容忍欺骗和浮夸!
我们的资源太宝贵了,容不得这样的浪费!
这个制度,就是要让那些真正脚踏实地的科研工作者,得到更多的支持。
让那些只会喊口号、画大饼的人,没有容身之地!
这才是对真正创新精神的最大保护!”
这番补充解释,让一部分专家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们开始思考,在自己身边,是否确实存在陈天宇所说的那种“画饼”现象。
答案,是肯定的。
然而,争论并未就此停止。
“那谁来评判什么是‘务实’,什么是‘浮夸’?”
一位教授提出了新的问题。
“谁来制定那个时间表?
标准定低了,是资源浪费。
标准定高了,就是逼着大家冒险,最后还是完不成。
这个‘度’,谁来把握?”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再次引发了一阵窃窃私语。
陈天宇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至于最终自己的意见会不会被采纳,就得看参会领导们的意见了。
会议室的烟雾越来越浓,争论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几位领导。
他们或眉头紧锁,或眼神深邃,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大概是因为陈天宇的发言完全打乱了这次会议节奏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陈天宇的发言确实引起了领导的重视。
上面的几位领导小声讨论了几句,就直接宣布会议暂停。
当主持会议的国防科委领导宣布暂时休会时,他甚至没有看陈天宇一眼就径直离去。
当领导走后,与会的专家和干部们陆续起身,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默默收拾着面前的笔记本,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紧张的气氛。
刚才那场由陈天宇一人挑起的风暴,余波仍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荡。
离开会议室后,当直到僻静处后,陆小鹏和徐顺寿两人的脸上浮现出无法掩饰的忧虑。
“天宇,你……”
陆小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今天的发言,实在太大胆了。
这不只是一个技术方案的问题,你这是给整个航空工业界,不,是给整个华夏的工业体系都丢下了一颗大炸弹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
作为一名纯粹的技术人员,陆小鹏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天宇那番话语背后,对现有科研管理体制的颠覆性冲击。
徐顺寿的脸色比陆小鹏还要凝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深切的担忧。
他经历过更多的风浪,对大环境的变化也更为敏感。
“天宇同志,你刚才的发言,实际上已经超出了航空工业的范畴。
你提出的那个‘评分考核’制度,可以说是针对整个华夏工业体系的。
你想过没有,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陈天宇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务实言论,无疑是逆流而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路线之争,而是思想路线的碰撞。
一旦被定性,对陈天宇个人造成的影响将是毁灭性的。
面对两位同事发自内心的担忧,陈天宇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平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知道,他们是在关心他,是在保护他。
他轻轻拍了拍陆小鹏的肩膀,又对徐顺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徐总工,陆总工,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陈天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出来。
我们不能永远靠着热情和牺牲去搞工业,那样的路走不远。
我们需要的是科学,是体系,是能够让我们的事业健康的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至于我个人,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别忘了,我现在是按照外援专家的身份进行管理的。
上面对我工作的评价,首先会基于我的技术贡献。
如果他们真的认为我不适合待在现在的岗位上,最大的可能,不过是让我卷铺盖回香江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次简单的出差。
但陆小鹏和徐顺寿听了,心中却是一紧。
他们知道,陈天宇对于华夏航空事业的感情有多深,让他离开,无异于剥夺他最珍视的梦想。
陈天宇看出了他们眼中的不忍,他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就算……我是说万一,我真的受到了影响,不能再继续参与项目。
我希望你们两位,无论如何,都要把东风101这个项目给完善下去。
这款飞机,是我们自己从头到尾摸索出来的第一款高性能截击机,它是我们建立自己研发体系的基石,绝不能半途而废。”
他的目光在两位“战友”的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恳切。
“而且,不要让它停留在现在的水平。
要逐步把我们预想的新技术,比如鸭翼布局、更先进的雷达、还有我们正在论证的涡扇发动机,一步步地应用到它的改进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