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像沉重的铁锤，从高处俯冲而下，用密集机枪子弹组成死亡之网，然后毫不停留地高速拉起，绝不与他们纠缠。
白根眼睁睁看着一架僚机被一架F6F的迎头攻击打得凌空打燃，化成了一团火球。
另一架零战的机翼被子弹轻易撕碎，旋转着坠向大海。日军飞行员们熟悉的格斗节奏被彻底打乱，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更加致命空战哲学。
赤城号舰桥上，寺田幸鸡和参谋们通过高倍望远镜紧张地注视着远方的空战。起初，还能看到己方舰战矫健的身影试图逼近，但很快，局势就急转直下。
天空中开始出现一道道黑色的烟痕，那是被击伤或击毁的飞机拖出的死亡轨迹。不时有燃烧的飞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翻滚着坠入蔚蓝的大海，激起小小的白色浪花，随即消失无踪。
航空参谋举着望远镜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不仅看到了战况的不利，更注意到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细节：“舰……舰长！您看！敌人的飞机编队……他们不是采用我们的三机编组！而是……而是四架飞机为一个小组！”
而且，这种陌生的四机编队，在空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灵活性。它们相互配合，攻守兼备，一个小队的四机编组，竟然能将日军两个三机班组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战术上的代差，让舰桥内的所有军官都感到一阵心悸。
“突破了！敌人的攻击机群突破我们的拦截了！”寺田幸鸡的声音沙哑。他看见那些涂着金色飞鸟的敌轰炸机和鱼雷机，在战斗机的掩护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情地撕开了零战组成的脆弱防线，朝着赤城号直扑而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只是拦截失利……”近卫九郎介放下望远镜，嘴角因为痛苦和震惊而不停地抽搐，脸色惨白，“是我们的飞机……完全不是对手。性能、战术……都被压制了。”
望远镜中，那些原本只是小黑点的敌机迅速变大，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扑食的苍鹰，带着死亡的呼啸逼近赤城号庞大的身躯。
而更让寺田幸鸡感到困惑和恐惧的是，这些突破了防线的敌机，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从常见的舷侧方向进入攻击航线，而是开始明显地调整方向。
“他们要干什么？！”寺田幸鸡失态地冲到舷窗边，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
近卫九郎介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们……他们好像要绕到我们的舰艏左前方……从那个方向发起攻击？为什么？那个角度……”
那个角度对于航母的防空火力配置来说，是一个相对薄弱和别扭的射击死角。
很快，答案揭晓了。敌方的俯冲轰炸机群占据了舰艏左前方的有利位置，开始依次进入俯冲航线。而与此同时，几架体型更显修长的鱼雷攻击机则默契地向两侧散开，显然是准备伺机从两舷夹击，形成致命的交叉雷击态势。
“防空炮！所有防空炮火全力射击！”寺田幸鸡声嘶力竭地下令。
赤城号上，高射炮和口径更小的防空机炮疯狂地咆哮起来，炮口喷出团团火焰，一枚枚炮弹射向天空，在敌机周围炸开一朵朵灰黑色的烟云，或者无力地落在海面上，激起稀疏的水柱。
然而，这稀疏的防空火力网，对于高速突防的敌机来说，几乎构不成任何有效的威胁。
一切正如张修恒所预料的那样，赤城号的防空体系存在着致命的缺陷，对来自舰艏方向的俯冲攻击，防御尤为薄弱。
而那些护卫在矩形阵型上的驱逐舰和巡洋舰，它们虽然也在奋力开火，但距离航母太远，它们的防空火力加起来，也才勉强和赤城、加贺两舰的自防火力持平，根本无法对核心区域的航母提供有效的近程遮蔽。
“完了……赤城现在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寺田幸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在罗经舰桥值班的普通士兵岛田幸平，正惊恐地目睹着这一切。他看见云层上方，一个个黑点开始闪现，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这些黑点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着赤城号猛扑下来！
“咕咚！”岛田幸平和其他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
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架敌方的俯冲轰炸机，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角度和速度俯冲而下，3000米、1500米、800米、600米……竟然一直俯冲到不足200米的超低空才投下炸弹！
“天照大神啊！”岛田幸平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骇然，“他们……他们竟然敢做这种动作！连我们最优秀的舰爆之神，也不敢在这么低的高度改出！这简直是自杀！”
那架投弹后的敌机，几乎是擦着舰桥顶端那面猎猎飘扬的膏药旗，惊险地拉了起来，机体因为巨大的过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这种高超的飞行技术和无畏的勇气，彻底颠覆了岛田幸平以及周围所有日军士兵的认知。他们一直傲慢地认为，缺乏海战经验、未经“刻苦磨练”的敌人飞行员，应该是怯懦而技术生疏的，不堪一击。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轰！！！”
第一枚重磅炸弹准确地命中了飞行甲板的前端。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赤城号如同被一柄巨锤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钢铁碎片和火焰向四周席卷。岛田幸平在爆炸的瞬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时，只见甲板前端已经化作一片火海，那些几秒钟前还在甲板上奔跑的人员，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火焰和浓烟中，可以看到一些身影从下方的舱室冲出来，试图冲向舰艏灭火。
岛田幸平看着他们英勇却显得渺小的身影，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却立刻被更大的恐惧所淹没。
“攻击结束了吗？”他刚生出这个念头，随即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了他。怎么可能结束？那仅仅是敌人的第一波攻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几个巨大的阴影快速从燃烧的甲板上掠过——那是刚刚投弹完毕、正在退出攻击的敌方轰炸机投下的阴影。
“小心！还有！”岛田幸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接踵而至的、更加密集和猛烈的爆炸声所吞没。
“轰！轰！轰！”
赤城号的舰艏部位遭到了一场“钢铁暴雨”的饱和式打击。
炸弹接二连三地命中，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巨大的冲击波将甲板上的设施扭曲、撕裂，然后抛向空中。火焰迅速蔓延，吞没了更多的区域，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赤城……在哭泣啊！”舰桥内，寺田幸鸡双目布满血丝，通红得吓人，他看着自己心爱的战舰在爆炸中痛苦地呻吟、燃烧，心如刀割。
他猛地转向炮术参谋，咆哮道：“我们的防空炮组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拦不住他们！”
近卫九郎介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
炮术参谋则垂头丧气，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报告舰长……赤城的防空炮位大多集中在舰体中部和两舷……对于这种从舰艏正前方低空突入的俯冲轰炸……我们……我们射界受限，根本无法有效瞄准和追踪……”
“够了！”寺田幸鸡粗暴地打断了他，拳头狠狠砸在指挥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知道，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毫无意义。
近卫九郎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舰长，我们我们严重错估了对手。我刚才粗略计算了一下敌人俯冲轰炸机的速度，远远超过我们的九四式舰爆。我们的飞机如果以这种速度俯冲，恐怕机体结构会承受不住而解体。还有他们的舰战……性能全面压制了我们的舰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苦涩：“明明……明明从设计上看，镁子的飞机不如我们的工程师设计得那么精巧、极致，但是……他们的发动机太强大了！功率远超我们！所以他们不需要像我们这样斤斤计较地减重，他们的飞机可以更重、更坚固，因为强大的发动机会为一切性能兜底……真是……令人羡慕啊……”
航海参谋不得不打断这令人沮丧的讨论，他的声音充满了焦急：“舰长！诸位！赤城已经连续被多枚炸弹命中，舰艏严重受损，火势正在向中部蔓延！损管队报告，多处消防管路被炸毁，灭火困难！情况非常危急！”
然而，灾难还远未结束。
就在此时，舰桥内的通讯喇叭里，传来了了望哨位撕心裂肺、充满恐惧的尖叫声，这叫声仿佛最后的丧钟：
“注意！敌鱼雷攻击机！左舷！距离500米！他们投雷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左侧海面，只见几道清晰的白色航迹，如同死神的标枪，正破开湛蓝的海水，朝着已经伤痕累累、步履蹒跚的赤城号，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