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航空工业开发园区的办公楼内,夕阳的余晖穿过明亮的落地窗,在那张堆满了工程图纸的橡木大桌上投下斑驳的长影。
陈天宇正埋头在一堆凌乱的计算草稿中。
这些草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二阶偏微分方程,那是关于鸭翼升力诱导阻力的非线性修正。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陈天宇放下手中的派克金笔,揉了揉略显干涩的眼角。
贺乔羽推门而入,脸色略显凝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份盖有“绝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天宇,空军和海航那边关于上周对抗演习的评估意见出来了。”
贺乔羽把信封放在桌上。
陈天宇眉毛微挑,伸手抽出其中的报告。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原本平和的神情渐渐变得冷峻起来。
报告的结论部分写得十分直白:
军方认为,在模拟空战中,歼十虽然在初始发现距离上占据优势,但在随后的近距离格斗阶段,其表现并未对歼九形成压倒性优势。
甚至在某些高空航段,歼九凭借其卓越的动力储备,能够强行通过爬升摆脱歼十的雷达锁定。
“他们觉得,既然歼九这种基于成熟涡喷技术的重型机在格斗里不落下风,又具备我们不具备的高空高速优势,那么……”
贺乔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那么未来几年的资源倾斜,可能依然会以‘双二五’指标为核心。”
陈天宇冷笑一声,将报告随手甩在桌面上。
“‘格斗不落下风’?老贺,这种话他们也说得出来?
那是因为他们强行把模拟空战拉进了他们最熟悉的节奏里。”
贺乔羽叹了口气。
“首长们觉得,现阶段导弹这东西在实战中还不够可靠,最后还得靠‘拼刺刀’。
他们看到的实测数据是,歼九和歼十在格斗时性能差别不大,但却有更高的实用升限和更高的飞行速度。”
“要是这次派过去演习的是我们正在测试的歼十改,不知道他们又会怎么想。
歼十终归只是固定式鸭翼,机动性的提升空间有限。”
陈天宇感叹了一下后,看着贺乔羽说道:
“空军也太痴迷于那几个账面数字了。
两点五马赫、两万五千米,这些数字在飞行手册上很漂亮,但在真正的空战能量管理中,它们往往是累赘。
对了,你能拿到这次演习的原始记录吗?”
贺乔羽点点头。
“原始记录有点多,你要的话我派人给你送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天宇整个人沉浸在了数据的海洋里,整理出一份《关于当代空中机动能量管理与超视距作战效能的深层评估报告》
这篇评估报告在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北都航空工业局段向前的办公桌上。
段向前收到报告时,原本只是想略作翻阅,可一坐下去就再也没挪动地方。
报告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全部是冰冷的公式、曲线和逻辑链。
陈天宇在报告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空战的本质不再是单纯的“飞得高、跑得快”,而是“能量恢复率”与“火控覆盖率”的结合。
他通过对演习数据的离散化分析证明,歼九之所以能维持高空指标,是以牺牲了巡航效率和低空过载能力为代价的。
“如果一架飞机为了追求那百分之五的极端状态性能,而牺牲了百分之九十作战时间的平均效能,那么这项设计就是失败的。”
这段话让段向前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两天后,北都空军总部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几位首长围坐在大幅的空战复盘图前,原本轻松的气氛此时变得极度压抑。
负责分析数据的年轻参谋王斌正拿着数据分析报告说道:
“首长,陈总师在报告里提示我们,重新审视演习中第4、第7和第12次接敌记录。
我们照做了。
我们发现,即便是歼九这种目前最接近‘双二五’指标的机型,在演习的全部两百一十分钟飞行记录中,处于两万米以上、两马赫以上状态的时间几乎没有。”
刘首长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神采。
“几乎没有?”
“是的,首长。”
王斌咽了口唾沫。
“由于作战半径限制和燃油消耗率,常用飞行高度都在一万二千米以下。
更让我们惊讶的是,所有的实弹模拟攻击,竟然全部发生在一万米以下的中低空。
因为在两万米高度,导弹的空气舵效能下降太快,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机动。”
刘首长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声。
“陈天宇这小子,是在扇我们的巴掌啊。”
刘首长苦笑道。
“我们这群老兵,拿着宝贝疙瘩当神像供着,却没发现这神像在关键时刻根本动不了身子。”
会议室内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那么,我们拼死拼活搞‘双二五’,难道真的是南辕北辙?”
一名主抓装备的将领不甘心地拍着桌子,实木桌面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不能说是完全是错的,在当初设立这个指标的时候,导弹技术还完全不成熟。”
另一名参谋分析道:
“如果我们拥有双二五战斗机,就能从容应对U-2侦察机。
但那只是以前,自从美国生产的SR-71黑鸟侦察机服役后,双二五战斗机就不够用了。
从我国目前的技术储备来看,研究3.5马赫的战斗机来应对黑鸟侦察机难度实在太大。
摆在我们面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就只有正在研发的霹雳-4导弹。
所以陈总师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如果歼九不为了高度高速进行优化,格斗性能和航程还可以进一步提升。”
这次会议之后,空军内部开始了一场代号为“科学战术观”的大讨论。
原本被视为不可动摇的“双二五”指标,第一次在官方文件中被定性为“技术储备性指标”,而非“第一线作战必须指标”。
这一决策的转变,无形中为112厂的后续项目设计去除了最大的限制。
……
1970年4月,香江的维多利亚港。
一艘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豪华游艇,正缓缓驶离皇后码头。
舱室内,陈天河正动作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波尔多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留下一道道诱人的裙边。
坐在他对面的,是老熟人斯科特。
这个典型的英国绅士,正盯着桌上的一份名为《关于提升A818客机安全性冗余的专项报告》出神。
“陈,你这个弟弟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