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哐当”作响,车内从320厂满载而归的601所考察团成员们,正沉浸在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气氛中。
年轻的工程师们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
“他们在FTA战斗机上采用翼身融合处理,简直是绝了!
难怪它的气动效率那么高!”
“还有歼八的鸭翼,真的起到了很大作用,载弹量和起飞距离数据都得到很大提升!”
“何止!他们可是说下一步就要上带襟翼的鸭翼了,那性能……”
讨论声热烈而充满朝气,然而,这股热情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无法传递到车厢另一端的角落。
601所总工程师徐顺寿和副总师黄志诚默默地坐在窗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包花生米和一瓶已经喝掉小半的“二锅头”。
徐顺寿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眉头紧锁,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凝重的表情。
黄志诚则端着搪瓷杯,一口酒,一口花生米,眼神却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电线杆,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老徐。”
黄志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我这心里,堵得慌。
真他娘的堵得慌。”
徐顺寿没有回头,只是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又点燃了一根。
“何止是堵得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他眼前盘旋、散去,如同他们这几年虚无缥缈的努力。
“简直是五味杂陈!
我们把东风101的设计团队,送到320厂去。
这才几年啊!
没想到……他们已经长成了我们都快要仰望的参天大树。”
黄志诚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他龇牙咧嘴。
“是啊,谁能想到呢?
当初设计东风101时提出的鸭翼三步走,固定鸭翼、带襟翼的鸭翼、全动鸭翼。
那个时候还觉得那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
可你看人家陈天宇和陆小鹏,一步一个脚印,说干就干,这么快就要把他们的设想变成现实了。”
黄志诚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呢?我们这几年在干什么?”
“我们……”
徐顺寿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唉,‘双二五’这个指标确实太高了。
我们现在是被这个项目高高地吊在了半空中。
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番对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周围几个资深工程师的心上。
是啊,“双二五”项目,那个“实用升限两万五千米,最大速度两点五马赫”的宏伟指标,在立项之初是何等的振奋人心。
可以说是承载着整个601所,乃至整个华夏航空工业追赶世界一流梦想的重点项目。
可几年过去了,梦想依旧是梦想。
它耗尽了601所几乎全部的设计力量,却迟迟无法落地。
为了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他们设计了多少种惊世骇俗的气动布局?
这些气动布局的模型在风洞里都吹出了多少令人心醉的数据。
然而,这一切都如同镜花水月。
涡扇八发动机搞不出来,所有巧夺天工的气动布局,都只能躺在图纸上。
于是601所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bug。
没有发动机,飞机就是个空壳子,永远无法进行真实的飞行测试。
601所就这样被困在了“纸上谈兵”的泥潭里,眼睁睁地看着曾经需要自己手把手扶持的320厂,靠着务实的改进路线,一步一步,坚实地走到了自己前面。
这种强烈的不甘、被超越的憋屈,以及对未来的深沉危机感,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无情地侵袭着归途上每一个601所核心成员的心。
火车依旧在“哐当哐当”地前行,但他们却感觉“601所”似乎已经被时代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回到白雪皑皑的盛京,601研究所那栋熟悉的红砖办公楼前,寒风凛冽。
徐顺寿和黄志诚没有片刻休息,立刻召集了全所的核心工程师,在最大的会议室里召开技术通报会。
徐顺寿站在台前,面色凝重。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此次320厂之行的所见所闻,连同那份让年轻工程师们兴奋不已,却让他和黄志诚倍感压力的技术资料,毫无保留地进行了通报。
当听到320厂在歼八鸭翼研究上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尤其是歼八-2战斗机已经进入细节设计阶段,马上就要开始制造验证机时。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的气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搞这么快?!”
“我们的双二五方案还停留在方案设计阶段,他们就已经快要制造验证机了?”
“既然320厂的歼八-2已经能满足军方大部分的应急需求,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搞那个基于歼八进行放大的歼九应急方案?”
一个负责气动设计的年轻工程师,叫高枫,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这不就是典型的重复建设吗?
性能上又拉不开质的代差,完全是在浪费国家宝贵的资源!”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早已压抑已久的工程师们的激情。
另一位深度参与“双二五”腹部进气方案设计的工程师紧跟着说道:
“高枫说得对!
与其跟在320厂后面吃他们嚼过的馍,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这次机会说服上级。
让我们直接从为‘双二五’设计的几个气动方案里,挑选一个最成熟的出来,配上现成的双发涡喷七发动机?
这样一来,我们这几年的心血才不会白白浪费掉!”
这个提议一出,许多工程师纷纷响应,激动地向领导和同事们陈述着各自方案的优越性。
一时间争论声此起彼伏,整个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战场。
看着下属们为了捍卫自己的心血结晶而争得面红耳赤,徐顺寿心中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想采纳这个大胆而充满诱惑力的建议。
这不仅能保住601所宝贵的技术积累,更能维护住他们作为共和国航空设计“国家队”的科研独立性和尊严。
但是,理智却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嘈杂的会议室逐渐恢复了平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同志们的想法,你们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也完全理解。”
徐顺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的每一个方案,都是我们601所集体智慧的结晶,都代表了国内航空设计的先进水平。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期盼与激动的脸庞,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但是,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走到巨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应急”。
“军方现在要的,是一个‘应急方案’!”
徐顺寿用粉笔重重地敲了敲黑板。
“‘应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快,要稳,要风险最低!
我们现在不是在搞学术竞赛,不是在评选最优设计!
我们是在为国家,为前线的飞行员,打造一柄能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的利剑!
我们的搞的双二五气动方案,从图纸变成一架真正的飞机,需要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全新的气动布局,意味着全新的结构设计,全新的飞控系统,全新的生产工艺。
这中间有多少我们看不见的‘拦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