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601所考察团来到320厂时，等候已久的厂长兰新民、副总师陆小鹏和陈天宇立刻迎了上去。
“徐总工，欢迎，欢迎！”
兰新民大步上前，热情地握住徐顺寿的手。
“一路辛苦了！”
“兰厂长，客气了。”
徐顺寿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们是来取经，也是来求援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601所的副总工程师黄志诚，以及十余名112厂和601所最顶尖的技术骨干。
他们与陆小鹏、陈天宇等人一一握手。
彼此之间既有同为航空人的惺惺相惜，也有一丝因分属不同山头、承担不同重点项目而产生的微妙的审视与竞争感。
简单的寒暄过后，众人没有半分耽搁，直接步入了专门为此次交流腾出来的大会议室。
墙上“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红色标语，在窗外射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气氛友好而又严肃，每个人都清楚，这次看似寻常的技术交流，背后关乎着国家下一代战机的生死走向。
同样也关乎着华夏的天空在未来十多年里将由哪家工厂的产品来主导。
徐顺寿没有客套，他将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
“同志们，我这次来，是代表上级，也代表整个北方团队，来传达一项万分紧急的任务。”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陈天宇和陆小鹏的脸上稍作停留。
“为了应对日益严峻的国际形势，特别是美国F-4‘鬼怪’战斗机带来的巨大威胁。
上级已经下定决心，必须立刻启动我们自己的重型战斗机项目。
目前这个项目的代号，已经确定为‘歼九’。”
“时间紧，任务重啊！”
徐顺寿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现在F4战斗机已经在我们的南疆边境到处乱飞，我们的飞机决不能再等。
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最成熟、最可靠的机型。
经过601所和112厂夜以继日的论证研究，我们决定，启用原先为‘双二五’项目准备的后备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重要的信息有足够的时间被消化，然后才说出了方案的核心。
“根据原来的预案，我们将以歼八战斗机气动方案为基础，进行放大设计。
动力系统，则采用两台我们已经吃透的涡喷七发动机。
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一个更大的机体，进而为大口径雷达提供足够的安装空间。”
这番话在320厂的工程师中引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如果是在几年前，听到要以自己的设计为蓝本开发国家下一代主力战机，他们会激动得跳起来。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在陈天宇持续不断、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华夏整个航空工业的设计理念，已经悄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过去那种深受苏联影响，单纯追求“更高、更快”的思维定式，正在被一种更系统、更复杂、更注重体系对抗和实战效能的全新理念所取代。
“超视距作战”这个曾经只存在于陈天宇口中的超前概念，如今已成为所有一线设计师的口头禅。
而这一理念的奠基石，正是歼八战斗机与霹雳三导弹的组合。
虽然霹雳三的正式战绩目前只有那架惊动世界的U-2高空侦察机，但在空军内部多次高度仿真的对抗演习中，它已经展现出了颠覆性的潜力。
陆小鹏和陈天宇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深深的惊讶与挥之不去的担心。
这份担心，源于他们对涡喷七发动机性能数据的了如指掌。
作为苏联R-11发动机的国产化型号，其早期版本的军用推力为38.7千牛，加力推力则为60.6千牛。
这个数据在涡喷六的时代，确实是王者般的存在。
可今时不同往日，涡扇六发动机的横空出世，已经将这个差距极大地缩小了。
“徐总工。”
陈天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提出的问题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指方案的核心。
“恕我直言，我对这个方案有一个根本性的担忧。”
徐顺寿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微微前倾身体，示意陈天宇继续。
“天宇同志，但讲无妨，我们今天就是来寻求解决方案的。”
“核心在于动力选择的效费比。”
陈天宇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大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涡喷六发动机的性能，各位都很清楚。
它的最新改进型号涡扇六，军用推力是33.15千牛，加力推力可以稳定在48.5千牛。”
他在黑板上清晰地写下了“涡扇六：军推33.15 KN /加力 48.5 KN”。
“而涡喷七，”他顿了顿，写下另一组数字，“军推38.7 KN /加力 60.6 KN。”
他画了一个箭头，连接两组数据，然后写下了提升的百分比。
“如果我们以双发涡喷六为动力的歼八-1作为基准，那么采用双发涡喷七的歼九，在总加力推力上的提升幅度，理论上可以达到51%。
这看起来很可观。
但是和采用涡扇六作为动力的歼八-2相比，提升幅度就只有20%左右了。”
说到这儿，陈天宇用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我们还不能忽略一个重要信息。
除了涡扇六发动机的动力已经相对于涡喷六大幅度提升外，我们现在还在预研下一代泰山双转子涡扇发动机。
这款发动机一旦成功，其推力将会有质的飞跃。
如果我们投入巨大的资源，启动一个全新的歼九项目，性能和歼八-2差别不大。
那么歼九的定位，就和我们正在全力攻关的歼八-2产生了严重的性能重叠。
这对于增强空军的整体战斗力来说，意义究竟有多大？
这笔账，我们必须算清楚。”
这番话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刚才还充满信心的601所工程师们，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得不承认，陈天宇提出的问题，他们并非没有考虑过。
只是在“尽快拿出新机型”的巨大压力下，被选择性地忽略了。
徐顺寿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紧盯着黑板上的数字。
作为总设计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天宇话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