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四年四月下旬,
临淄城外三十里,箕山南麓。
新划定的靖北军大营还是一片初垦的荒地,草棘未净,土石相杂。
牛憨却未急着督造营垒,而是带着一队玄甲亲兵,
转到山脚一处僻静的河谷边,伐木夯土,搭起了三间简陋茅屋。
这里,成了他临时的“工坊”。
“将军,您要的铁砧和锤子。”
一名亲兵扛着沉重的铁匠家什走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牛憨“嗯”了一声,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铁锤掂了掂,触手冰凉坚实,
却又被他轻轻放回地上。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打铁,是“想起来”。
自从那日在田埂上心念一动,决意要送给刘疏君一份关乎“国家尊严”的聘礼,
他夜里的梦境便悄然转了方向。
不再是无休止的战场血火与金戈交鸣,而是大片大片安静翻滚的金黄麦浪,
是溪边带动水花的老水车,是暮色里农家灶台上冒出的炊烟。
还有一个总是佝偻着、沉默地忙碌在田埂与院落间的背影。
那是他前世父亲的影子,
或许也是他对所谓“前世”家人仅存的记忆。
牛憨前世是个守村人,爹娘早逝,吃百家饭长大。
村里人都说他憨,
可他会观天色,知雨晓晴,懂得何时该下种、何时该收割;
他手巧,村里坏了的农具都找他修,老水车经他摆弄,转得比新造的还稳当。
那些斑驳零碎的记忆碎片里,
此刻正有一件物事的轮廓,被反复擦拭,变得格外清晰。
“耧车……”
牛憨喃喃念出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着。
前世记忆中,父亲推着的那个木架虽显粗陋,却能匀匀地将种子送入土中,
要比当下通行的“一锄一穴”点种快的多。
再看这个时代的耧车,
笨重的木架需壮牛牵引,播种深浅难控,漏种、堵塞是常事,
且大多只能用于对行垄要求不高的粟、麦。
地稍有不平,便难以施展。
因此在这每一粒粮食都无比珍贵的年头,
农户们宁愿多费数倍的功夫,将种子一粒粒亲手埋入土中,也不愿信赖那理论上能省几个时辰的耧车。
毕竟在他们看来,
体力与时间,已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牛憨盘腿坐在泥地上,用烧黑的细枝在羊皮上勾勒。
记忆里的耧车,骨架是山中常见的硬木,榫卯简单。
三个铁制“耧脚”排成一行,后连斗状种子箱,箱底有孔,靠一块可拨动的木片控制下种。
人扶把手,牛在前拉,
种子便随颠簸顺着耧脚开出的浅沟落入土里。
“问题在于……”
他用黑枝重点了点羊皮上代表“播种口”的位置,
“深浅不一,疏密不匀。”
“地稍不平,或种子潮湿,口就堵。耧脚也笨,入土费力,转弯更费劲。”
他闭目,将自己代入扶耧的农人:
手臂要承受多大震动?如何感知种子是否顺畅流下?牛拉得费力时,又该如何调整?
“需要更轻、更韧的木料。播种口得能调节,像……”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墙角一把废弃的弓弩上,
“像弩机?不,太复杂。或许……一块可以上下拨动的活板?”
他抓了抓头发,感觉这比推演轲比能的金狼骑阵型更费心神。
技术细节如坠迷雾,
营造技能也不能为他提供更多帮助。
但他知道方向没错——
得让这工具更高效、更耐用,对土地和农人都更宽容。
正沉思间,屋外传来脚步声。
因重伤未能随赵云北上的王屯拄着拐杖,
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留营养伤的靖北营老兵,抬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将军,您让找的东西,从辽东带回来的菽,都在这儿了。”
王屯脸上犹带伤后初愈的苍白,精神却不错。
他示意老兵放下麻袋,解开扎口。
黄澄澄、圆滚滚的豆子哗地流泻而出,在泥地上堆成一小丘,散发着独特的、温润的豆腥气。
牛憨眼睛一亮,暂放下羊皮,抓起一把豆子。
颗粒饱满,色泽沉实。
“这东西,辽东的汉人遗民和当地胡人部落都种,但种得不多。”
王屯在牛憨身旁坐下,搓着手中的豆粒,
“听老农说,它耐贫瘠,旱地也能长,而且地越种越肥。”
“就是……吃多了胀气,除了煮豆饭、磨豆面,也没啥别的吃法。”
“胡人有时拿来喂马。”
“他们不懂。”牛憨沉声道,语气笃定,“这不是简单的‘菽’,这是大豆。”
“大豆?”王屯与旁边的亲兵皆露疑惑。
“对。”牛憨将豆子放回麻袋,拍了拍手,
“这东西能榨油。炒菜、点灯,比动物油脂便宜,还没那么重的腥味。”
“榨油剩下的豆渣,是上好的饲料,养猪养鸡都行。还能……”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种作用,“还能做豆腐。”
“豆腐?”王屯更茫然了。
这词于他全然陌生。
“对!”牛憨点头,不过豆腐尚远,当务之急是让众人看见豆油的实在,
“走,去伙房!”
半日后。
清亮微黄的豆油在釜中轻响,
独特的香气弥漫在箕山脚下的工坊外。
围观的亲兵与伙夫们眼睛发直,喉结滚动。
那碗澄澈的液体与盘中油润碧绿的菜蔬,悄然改写了他们心中“油脂”与“烹食”的样貌。
王屯捧着另一只陶碗,里面是压榨后犹带湿气的豆渣。
他抓了一小把凑近鼻尖,只有淡淡的豆腥。
走到拴在一旁的战马旁,他将豆渣混入平日喂食的干草中。
向来谨慎的战马起初只是试探地嗅闻,随即竟大口嚼咽起来。
“将军,这……”王屯回头,声音激动。
他看到的不仅是马料,
更是豆渣能养活多少牲畜、节省多少粮草;
那清亮的豆油,又能让多少户百姓在夜晚有一盏灯、在锅里多出一抹油香。
牛憨用麻布擦着手,看众人反应,脸上并无激动,只一派沉静的笃定。
“这还只是第一步。豆渣是好饲料,豆油能点灯炒菜。等以后……”
他顿了顿,未急于说出“豆腐”、“酱油”那些更遥远的词,
“等以后琢磨出更多用法,这东西,能活人无数。”
他转向那袋大豆,又抓了一把在掌心。
“王屯,你带几个人,在营区边上找块向阳的坡地,把这些豆子种下去。”
“怎么种,我晚些告诉你。”
“咱们得留种,也得看看,在这青州的地里,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诺!”王屯挺直腰板,重伤初愈的身体里仿佛涌出了新的力气。
这已非普通军令,而是一桩沉甸甸的使命。
“至于这个,”
牛憨看了看手中画的密密麻麻的羊皮纸:
“找营里手最巧的匠人来。我有东西要他们做。”
…………
箕山脚下,那个小小的角落,
仿佛与即将席卷天下的风云隔绝开来,沉浸在一场安静而伟大的创造之中。
然而,天下的风云,并不会因某个角落的专注而停歇。
数日后,临淄,州牧府。
刘备正在与田丰、沮授商议夏税收缴与流民安置的细则,简雍在一旁记录。
忽有门吏来报:
“主公,东海糜子仲先生求见,已在府门外。”
“子仲来了?”刘备面露喜色,放下手中简牍,“快请!”
糜竺匆匆而入,依旧是一身华贵而不失雅致的锦袍,
但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见到刘备,长揖到地:“玄德公!”
“子仲何必多礼,快坐。”刘备上前扶起,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看你气色,莫非东海商事有碍?还是……”
糜竺就座,接过侍从奉上的茶汤却无心饮用,直接道:
“玄德公,竺此来,非为商事,乃为徐州存亡之事!”
刘备神色一肃:“请讲。”
“徐州牧陶恭祖,”
糜竺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透着沉重,“病重了。恐……就在旬月之间。”
堂中瞬间安静。
田丰、沮授交换了一个眼神。诸葛瑾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陶谦,两朝老臣,坐拥徐州富庶之地,
虽无进取之雄才,但保境安民,在乱世中维系一方平静,也算难得。
他的健康,关乎徐州乃至整个中原东南的格局。
“消息确实?”刘备沉声问。
“千真万确。”糜竺苦笑,
“陶公年事已高,去岁冬便已不适,今春以来更是每况愈下,如今已多日未能视事。”
“州中政务,多由别驾从事赵昱、曹宏,及我协理,但……人心浮动啊。”
他看向刘备,目光恳切:
“玄德公,徐州富庶,且无险可守,向为四方觊觎。”
“陶公在,尚能凭其名望与人情维系。”
“陶公一旦故去,州内诸将未必心服,州外……”
他顿了顿,
“袁公路对广陵、下邳早垂涎三尺。曹孟德也必然觊觎彭城、东海。”
“届时,徐州必成燎原之地,百姓涂炭!”
刘备默然。
他当然知道徐州乃是富庶之地,也知道若能得徐州,则自己麾下势力必然倍之。
但那里同样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若接,则青徐连成一体,将直面袁氏兄弟兵峰,就连孟德也未必会轻易干休。
但若不接……
那等徐州被袁术、曹操瓜分殆尽之后。
两者必然会在徐州大地上大打出手。
届时百万生民都将卷入战火。
自己也可能会被困在青州一地,成为笼中之鸟。
“子仲之意是……”
“陶公私下曾对竺及赵昱等人有言,若有不测,能安徐州者,非玄德公莫属。”
糜竺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
“竺此来,一是报讯,二是想探问玄德公之意。”
“若公有意徐州,我糜氏,及徐州诸多心向汉室、期盼安宁的士族百姓,愿为前驱!”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表态。
糜氏是徐州首富,影响力巨大。
他的倾向,在很大程度上能影响徐州本土势力的选择。
就在这时,田丰忽然开口:
“陶恭祖果真属意主公?州内其他大族,如陈氏、曹氏态度如何?”
“车胄、笮融、阙宣等人,又岂会轻易服从外来者?”
显然,以田丰谨慎的性格来说,从天上掉下来一洲之地,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过糜竺既然来此,自然留有后手。
“陈元龙父子胸有大志,对陶公保守之策早有微词。”
“竺曾试探其意,其对玄德公北却鲜卑及青州新政颇为赞赏。”
“言‘刘使君乃雄主之姿’。”
“曹豹……勇而无谋,其态度更多取决于陈氏与我糜氏动向。”
“至于车胄、笮融、阙宣……”
他略有迟疑,但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此三人已成割据之势,只怕还需使君大军威之。”
沮授缓缓道:“即便内部可抚,外患如何解?”
“曹操、袁绍、袁术岂会坐视主公入主徐州?尤其是袁术,此人好大喜功,又据豫州膏腴之地。”
“只怕早就觊觎徐州之地了!”
糜竺深吸一口气:
“这正是竺最忧心处。故此事宜早不宜迟!”
“需在陶公弥留之际或新丧之初,以迅雷之势,应徐州士民之请,快速入境定局,造成既成事实。”
“同时,必须展示足够力量,让曹、袁忌惮。”
他再次看向刘备:
“玄德公如今北定鲜卑,东收辽东,威震天下,声望正隆。”
“青州兵精粮足,关、张、牛、太史诸将皆万人敌。”
“此正是收取徐州,以青徐为基,图谋中原的大好时机啊!”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糜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备身上。
刘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目光低垂,仿佛在权衡着千钧重担。
许久,他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糜竺,而是看向在一旁沉默的郭嘉:
“奉孝,你以为如何?”
…………
与此同时,兖州,陈留。
刚刚从河内班师的曹操同样接到了徐州探马传来的密报。
书房内,春末的微凉透窗而入。
曹操将一份帛书递给旁边的戏志才,又示意侍立另一侧的荀彧也近前观看。
戏志才快速浏览,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咳嗽了两声,将帛书递给荀彧。
“陶谦老矣,果然撑不住了。”
荀彧看完,神色平静,将帛书轻轻放回案上,看向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