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徐州乃四战之地,膏腴之壤。”
“陶谦在,尚可缓冲。陶谦一去,必启争端。”
曹操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吐绿的新枝,声音听不出喜怒:
“文若,志才,你们说,这徐州,我该不该要?”
戏志才拢了拢衣袖,沉思道:“想要,也得看时机,看代价。”
“刘备在青州,虎视眈眈。我军新定司隶,收编白波,元气未复。”
“此时若大举东进,与刘备争夺徐州,胜算几何?”
“即便惨胜,后方空虚,西凉董仲颖,冀州袁本初,又会如何?”
荀彧接口,语气温润而坚定:
“志才所言极是。明公,彧以为,徐州可取,但非此时。”
“我闻钟元常自长安有密信至,”
“言董卓、马腾互相攻伐愈烈,天子困苦,朝中众臣多有怨望。”
“此乃西顾之机也。”
“当务之急,是稳固兖豫,结好马腾,经营司隶,窥伺关中,迎奉天子!”
“得天子以令不臣,其利百倍于得一徐州。”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且观刘备,其势已成,北疆新胜,士气正旺。”
“若明公东向,其必救徐州,届时青州兵出,我军两面受敌,危矣。”
“不若暂让一步。”
曹操转过身,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让?让给刘备?还是让给袁术那冢中枯骨?”
戏志才笑了:
“袁术?志大才疏,色厉内荏,纵得徐州,亦守不住,反会引得刘备攻之。”
“至于刘备……”
“若其得徐州,只怕也会两面受敌,被二袁夹击。”
“明公所虑,应是袁绍。”
“若刘备全力图徐,北面空虚,袁本初会不会趁势南下,攻我兖州,或袭刘备后背?”
曹操眼神一凝:
“不错。本初虽与我暂止刀兵,但其心难测。刘备若动,他必然也会动。”
荀彧沉吟道:
“需遣一上将,领精兵屯于兖、徐边界,”
“一则可观望徐州之变,二则可防备袁绍自冀州南部或青州北部异动,三则……”
“若真有可趁之机,亦可便宜行事。”
“何人可去?”曹操问。
“夏侯元让,沉稳勇毅,可当此任。”荀彧推荐:
“另,新降之徐公明(徐晃),治军严整,有良将之风,可为副。”
曹操点头:
“好。就命元让为主将,徐晃副之,领兵一万,”
“进驻山阳郡昌邑一带,操练兵马,严密监视徐州及冀、青动向。”
“无我明令,不得擅入徐州。”
…………
徐州乃四战之地,亦是膏腴之地——此乃中原诸侯之公论。
袁绍、曹操、刘备、袁术,皆对此处虎视眈眈。
即便远在江东初掌兵马的小霸王孙策,其北上中原的野望之中,又何尝没有徐州?
然除袁术外,众人皆知此地不可轻动。
徐州虽富庶,盐铁俱兴,表面似一块诱人糕饼,可今日之徐州,还是从前那个徐州么?
黄巾乱后,虽未伤其根本,却已人口锐减、流寇四起。
且看陶谦麾下之将:阙宣、昌霸、张闿……
哪一个不是流寇、土匪或黄巾余部转身而来?
加上陶谦晚年昏聩,世家门阀割据自重,
致使今日徐州,明有军头兵痞作威,暗有世家大族吸髓。
广陵笮融、琅琊赵昱,几同割据——
如今陶谦手中,不过彭城、下邳二地而已。
兼之北有刘备,西有曹操,南有袁术,
可以说,此时谁先沾上徐州,谁便先惹一身泥泞。
所以便也可以看透——
陶谦明明有二子,为何不肯令其接掌徐州?
无非知道自己一旦身故,徐州必起大战。
他是怕儿子不成器,卷入其中,最后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如此,便可知为何无论是刘备军师还是曹操军师都不同意率先入徐。
他们无非是再等一个契机——
或者说等一个傻子为其破局!
至于这个傻子嘛……
汝南,后将军府。
暮春的风穿过堂前,带着芍药的香气,与鼎中焚的檀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脑发沉。
但这气息,却正合座上那位华服中年人的脾胃。
袁术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来自西域的瑟瑟珠,
目光落在刚刚呈上的密报上,嘴角慢慢勾起,越咧越大,
最后竟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陶谦老儿,终于撑不住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猛地坐直身体,将瑟瑟珠随手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左右侍立的谋臣武将——
主簿阎象、大将纪灵、张勋、桥蕤等人目光都聚集过来。
“主公,可是徐州有变?”长史杨弘试探着问。
“何止有变!”袁术将帛书拍在案上,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陶谦病入膏肓,旬月必死!”
“徐州无主,那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士族,正不知该攀附哪棵大树!”
他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光洁的地面,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徐州!广陵盐利,下邳铁冶,彭城粮仓……”
“哪一样不是王霸之资?”
“刘备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侥幸得了青州,就敢称雄?”
“曹操一个阉宦之后,不过据有兖豫残破之地,也配与我争锋?”
他猛地停下,环视众人:
“如今陶谦将死,此乃上天赐我囊括徐扬,北图中原的良机!岂能坐视?”
大将纪灵身材魁梧,闻言抱拳,声如洪钟:
“主公所言极是!末将愿为先锋,提兵北上,为主公取下徐州!”
张勋、桥蕤等将也纷纷出列请战,一时间堂上尽是铿锵的甲胄摩擦与请战之声。
然而,主簿阎象却皱紧了眉头。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是府中少有的清醒之人。
见袁术意动,他不得不出言劝阻:
“主公,还请三思!”
袁术亢奋的神色微微一滞,不悦地看向阎象:
“阎主簿有何高见?”
阎象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主公,徐州虽富,然其地四通八达,无险可守,向为兵家必争之‘四战之地’。”
“陶谦在时尚且勉力维持,一旦易主,四方虎狼必蜂拥而至。”
“我军若率先踏入,便是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见袁术面色沉了下来,但仍硬着头皮继续:
“北面刘备,新破鲜卑,士气正盛,岂会坐视主公取徐?”
“西面曹操,奸雄也,对徐州垂涎已久,其麾下谋臣如荀彧、戏志才皆智计深远,必不会让我军轻易得手。”
“且我军若倾力北上,”
“江东孙策虽名义上依附,其心难测,恐生肘腋之患啊!”
“孙伯符?”袁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黄口小儿,仰我鼻息而已!麾下兵马都是从我处借的!”
“多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反我!”
他挥袖打断还想再言的阎象:
“阎主簿,你太过多虑了!”
“刘备根基未稳,青、辽百废待兴,又需分兵防袁绍,焉敢与我精锐争锋?”
“曹操刚经河内之役,又与袁绍龃龉,自顾不暇!”
“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长史杨弘察言观色,知袁术心意已决,便顺着话头道:
“主公明见。此时确是我军进取徐州的大好时机。”
“陶谦麾下,笮融、赵昱、曹豹等人各怀鬼胎,难以齐心。”
“我军以泰山压顶之势进入,必可传檄而定!”
“待刘备、曹操反应过来,我军已据有坚城,握其钱粮,彼时又何惧之有?”
这话说到了袁术心坎里。
他抚掌大笑:“还是长史知我!速传我令——”
他目光灼灼,扫过麾下诸将:
“命纪灵为都督,张勋、桥蕤为副,点齐三万兵马,即日准备,兵发徐州!”
“首要目标,广陵、下邳!”
“告诉笮融、赵昱,顺我者,不失富贵;逆我者,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再命庐江、九江等地太守,速调粮草军械,汇集寿春,以为后援!”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江淮真正的主人,谁才有资格问鼎中原!”
“诺!”纪灵等人轰然应命,杀气盈堂。
阎象张了张嘴,看着袁术被野心烧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这位出身四世三公、极度看重门第与名望的主公,
早已被“仲氏当兴”的谶言和传国玉玺的传闻迷了心窍。
取徐州,不过是他那宏大而虚幻的帝王梦的第一步。
然而,这第一步,踏出的很可能不是霸业坦途,而是万丈深渊。
…………
数日后,袁术起大军三万,号称五万,
以“应徐州士民之请,吊唁陶使君”为名,自寿春誓师北上。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沿淮水东进,直扑广陵郡。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面八方。
临淄,州牧府。
刘备拿着最新的急报,眉头紧锁。
堂下,田丰、沮授、郭嘉、简雍、诸葛瑾等人皆在,气氛凝重。
“如奉孝所料。”刘备将帛书递给身旁的郭嘉:
“袁公路跳出来了。前锋已过淮阴,广陵笮融似有投降之意。下邳震动。”
郭嘉快速浏览,嘴角却勾起一丝有些玩味的笑意:
“袁公路果然不负众望。”
郭嘉将帛书轻轻放回案几,声音里带着轻快,脸上泛起一丝激动,如同见到好戏开场一般。
“奉孝此言何意?”刘备眉头未展,语气严肃,
“袁术北上,徐州顷刻便将大乱,生灵涂炭。”
“且其若得徐州,北可逼我青州,西可胁曹操兖豫,岂非大患?”
“正因他会去,才是好事。”
郭嘉拢了拢衣袖,从容道:
“主公试想,若无人去碰徐州这块烫手山芋,陶谦故后,徐州当如何?”
不等刘备回答,他自问自答:
“无非是内部诸将倾轧,混战不休,民不聊生。最后无论谁惨胜,都已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
“届时,无论是我军,还是曹操,甚至袁术,”
“都可轻而易举,以‘吊民伐罪’或‘匡扶汉室’之名,将其收入囊中。”
他嘴角微翘:
“如今,袁术去了。他这一去,便给了所有人理由。”
田丰眼睛一亮,接过话头:
“奉孝是说……袁术僭越狂妄,天下皆知。”
“他若强取徐州,便是‘不义’。而我等日后取徐州,便是‘讨逆’?”
“正是。”郭嘉点头,“此其一。”
“其二,袁术此人,色厉内荏,麾下兵将虽众,却少经硬仗。”
“徐州看似松散,但广陵笮融贪婪,琅琊赵昱保守,彭城曹豹自矜,下邳曹宏桀骜……”
“这些人或许挡不住袁术大军一时,但绝不会真心归附。袁术若想真正消化徐州,难如登天。”
“他只会将徐州这潭水,搅得更浑。”
沮授缓缓捋须,沉吟道:
“然则,袁术若以雷霆之势,快速击败笮融、赵昱,扶植傀儡,稳定局面呢?”
“毕竟他兵多粮足,又有淮南根基。”
“他不会。”回答的是诸葛瑾,他放下笔,语气平静地分析,
“袁公路志大才疏,又好虚名。”
“他既要徐州之地,也要徐州人心‘归附’。”
“故其必不会一味强攻,而会试图招降纳叛,显示其‘仁义’与‘威德’。”
“此间迁延,便是时机。”
郭嘉赞许地看了诸葛瑾一眼,继续道:
“子瑜所言甚是。更重要的是,有人比我们更不愿看到袁术坐大。”
他目光转向西方:
“曹操。曹孟德绝不会允许袁术吞下徐州,实力暴增,威胁其侧翼。”
“他命夏侯惇屯兵山阳,名为观望,实为待机。”
“一旦袁术在徐州陷入泥潭,或露出破绽,曹操必会出手。”
“还有袁绍。”田丰补充,
“袁本初虽与我军敌对,但绝不会坐视袁术这个对他继承袁氏的大敌做大。””
“必要时,他甚至可能暗中支持我军南下。”
刘备听着麾下谋士们抽丝剥茧的分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但眼神依旧沉重。
“诸公所言,备已明了。袁术入徐,虽看似危机,实则可能成为我等介入的契机。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然徐州百姓何辜?”
“战端一开,无论袁术、曹操,还是日后我等进入,刀兵之下,最苦的终是黎庶。”
“陶恭祖在时,徐州尚算安宁。如今……”
堂内安静了片刻。
郭嘉轻叹一声,收起些许疏狂,正色道:
“主公仁心,嘉等皆知。”
“然乱世如洪流,非一人一心可逆。”
“陶谦老迈昏聩,徐州内部早已腐朽,纵无袁术,崩乱也在旦夕之间。”
“我等能做的,便是谋定后动,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在恰当的时机,结束徐州的混乱,还百姓以太平。”
刘备默然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既如此,我青州当如何应对?”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