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黄县的诸葛府邸中,
少年之事不过是这纷乱时世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自然惊不破平原县此刻的喧嚣。
而与久别重逢的四弟倾谈的刘备,也全然不曾料到,
他未来的司徒,竟会将他日后的司空气得无可奈何。
更未想到,这一番意气之争,
将绵延整整五十年,胜胜负负,纠缠不休。
此时的刘备,正想完成一些战前的约定。
在他看来,四弟虽这几年读书习字大有进益,却仍有些地方未曾通透,需得有人点破。
而自己身为兄长,来做这个人,最合适不过。
闻得脚步声,刘备抬起头,脸上仍是那副恢复如常的温和神情。
“守拙来了?坐。”
他直起身,指了指身旁的席垫。
“尝尝这茶,简雍从东莱弄来的新饼,滋味尚可。”
牛憨依言坐下,捧起温热的陶碗。茶汤清苦,却能醒神。他沉默地饮了两口,静候兄长开口——大哥单独唤他来,绝不会只为饮茶。
刘备也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牛憨脸上那道新添的浅疤上,停了片刻,忽然道:
“白狼山一战,惊天地泣鬼神。四弟,你长大了。”
牛憨放下茶碗,声音发闷:“大哥,我还是我。”
“是,你还是我的四弟。”刘备笑了笑,笑意里带着感慨,“可也不全是了。”
“你是阵斩胡酋、名震北疆的镇北将军,是日后要独领一军的一方统帅。”
“肩上的担子、心里的考量,自然与往日不同。”
他顿了一顿,语气平缓下来,却字字清晰:
“有些事,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只凭一腔血气,或是……一味躲避。”
牛憨心头一跳,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备将他这细微动静尽收眼底,不再旁敲,语声恳切:
“殿下对你的心意,如今青州上下,还有谁人不知?”
“大哥,我……”
牛憨喉间发干,想说什么,却迟迟难成一句。
纵使面对千军万马、鲜卑大汗,他也未尝怯过,
可一想起那双清冷又炽热的凤眸,便觉比冲锋陷阵更难面对。
“我明白。”刘备温声截断他的话:
“你自认出身寒微,配不上大汉长公主;你自觉功业未成,无颜谈及儿女私情;你还觉得……”
他望进弟弟眼底,
“手上沾了太多血,不配碰那样干净的人。”
牛憨浑身一震。
这话,正正钉入他心底最深的惶惑。
白狼山下筑京观时,
他望着自己满手血污,忽然想起淑君那双素白的手——
那般洁净的手,怎能握住他这双染了无数性命的手?
“守拙,”刘备的声音温和却如磬石,
“这世上,没有谁配不上谁。”
“你是涿郡牛守拙,也是靖北将军牛憨。”
“你阵斩胡酋、守护边疆,功在社稷,德在百姓。”
“若这样的你都配不上殿下,天下还有谁能相配?”
牛憨抬起头,眼中波澜隐现。
“至于手上的血……”刘备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
“这双手,杀过胡虏,也救过同袍;沾过敌人的血,也握过阵亡弟兄的手。”
“殿下若在意这个,便不是我识得的那位长公主了。”
牛憨喉头滚动,竟发不出声。
“去吧。”刘备松开手,笑意浅浅,
“去找她。有些话,该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气悠长:
“莫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
最后一句,仿佛落进深潭的石,余音沉沉。
牛憨起身,深深一揖:
“谢大哥。”
从刘备帐中出来,牛憨并未立刻前往那座素净的营寨。
他在校场边伫立良久,
看着士卒操练,听着熟悉的呼喝声,仿佛这样才能让心跳平复。
直到日头西斜,营中升起袅袅炊烟,
他才终于挪动脚步,
朝着那个既熟悉又令他无端紧张的方向走去。
乐安长公主的营寨静悄悄的,与不远处大军营地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外围仅有数名沉默的护卫,
见他到来,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行礼,让开道路。
刘淑君未在帐中。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胡服,未施粉黛,青丝简束,正站在营寨边一处小土坡上,
望着营外辽阔的原野与蜿蜒的黄河。
夕阳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孤高清寂的身影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坚持。
听到身后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牛憨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住,
张了张嘴,那声“淑君”在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有出口。
他沉默着,陪她一起看那落日长河。
旷野的风吹来,带着泥土和远方冰河解冻的湿润气息。
良久,是刘淑君先开了口,
“这四个月……很苦吧?”
牛憨看向她。
夕阳下,她的眼中有关切,有担忧,还有……
“还好。”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还好……”刘淑君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牛憨心头一颤。
“你知道吗,”她望向北方,“使君今日……私下问过我。”
牛憨心猛地一跳,看向她。
刘疏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他问,北疆已定,将士归心,有些事……是否该提上日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我的婚事。”
尽管早有预感,牛憨的呼吸还是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看着她。
刘疏君看着他有些呆愣的样子,
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但随即又被郑重取代。
“我告诉使君,”
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是大汉长公主,我的婚事,关乎国体,不可轻率。”
牛憨的心微微下沉。
“但是,”刘疏君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若对方是于国有大功的镇北将军,是能让北疆胡虏闻风丧胆的‘白狼斩将’,”
“是……我心之所向之人。”
她的脸颊更红了些,却毫不退缩。
“那么,于公于私,于国于情,这门婚事,便再无不妥之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牛憨更近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所以,我来问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牛憨心上。
“牛守拙,你……可愿尚公主?”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营地的嘈杂也变得遥远模糊。
牛憨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
看着她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袖中悄然攥紧的拳头。
以及深藏其下的孤勇。
所有的犹豫、自卑、对身份的顾虑,
在这般直白炽烈的情意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想起了洛水之畔的初见。
想起洛阳同乘共退。
想起黄县府中的日夜相伴。
更想起自己躺在草原寒夜里,望着星空时,心头掠过关于“家”的影子。
原来,那影子一直有清晰的轮廓。
牛憨深吸一口气,荒野寒风灌入肺腑。
他猛地单膝跪地,牵起刘淑君的手。
仿佛捧着珍宝。
随后仰起头,他看着她,目光炽热而虔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牛憨,愿!”
“此生此世,必以性命护殿下周全!必不负殿下今日垂青!”
刘疏君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挚,
终于忍不住,眼眶中一直强忍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抽出手,轻轻触碰他刚毅的脸颊,指尖微凉。
“起来。”她声音哽咽。
牛憨站起身,依旧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刘疏君收回手,拭去泪痕,
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正轻松而明媚的笑容,如同乌云散尽后的皎月。
“那……便请使君择期吧。”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狡黠:
“不过,我毕竟是公主,礼仪繁琐,三书六礼,问名纳彩……”
“怕是得准备些时日。”
牛憨用力点头:“等!多久我都等!”
刘疏君被他这憨直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笑声如清泉击玉。
“傻气。”她嗔了一句,随即正色道,
“最快……恐怕也得等到秋后,各方安定,粮草丰足之时。”
“而且,你的‘靖北军’建制未全,驻地未稳,也需时间。”
秋后……
牛憨在心中默默计算,还有差不多半年。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秋后,便秋后!”
只要能娶到她,莫说秋后,便是等上三年五载,他也甘之如饴。
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黄河水东流。
这一次,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衣袖几乎相触。
“回去吧。”刘疏君轻声说,
“你如今是镇北将军,军中事务繁多。我也该回营了。”
“我送你。”牛憨脱口而出。
刘疏君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便沿着河岸,缓步向大营走去。
冬桃和秋水远远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渐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
四月十五,宜出行,动土,安宅。
平原津大营的拆除工作已进行了三日。
辕门、望楼、栅栏被逐一拔起,捆扎装车;营帐按建制收拢,辎重分类装载;
战马修掌,车辆检修,一切有条不紊。
这支得胜之师,带着北疆的风霜与辽东的缴获,即将踏上返回青州心脏——临淄。
中军大帐前最后一面“刘”字大纛缓缓降下。
刘备负手而立,望着这座驻扎了近半年的营地逐渐露出原本的地貌。
黄河水在远处流淌,对岸冀州军的营寨依旧沉默,但那份如芒在背的压迫感,
已随北疆捷报的传开而消散大半。
“主公,一切就绪。”简雍走来,低声禀报。
“嗯。”刘备点头,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
“传令,辰时出发。”
“前军以子义水军为向导,沿河缓行;中军本部依次跟进;翼德率本部为后拒,谨防追兵。”
“诺。”
辰时整,号角长鸣。
太史慈率领的横江水军船只沿河一字排开,帆樯如林,既是护卫,也是震慑。
陆上,大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开动。
关羽率征东将军本部为前导,赤旗招展,甲胄鲜明。
中军,刘备、刘淑君车驾居于核心,左右文臣马车,前后皆是精锐护卫。
牛憨的玄甲营与典韦的亲卫营护卫侧翼,
黑与红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张飞率部断后,他骑在乌骓马上,
环眼依旧不时瞪向对岸,仿佛随时准备扑过去再厮杀一番。
队伍拉得很长,但纪律严明,
除了车轮辚辚、马蹄踏踏与甲叶轻撞之声,并无多少喧哗。
沿途经过的村落,早有闻讯的百姓携老扶幼立于道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看到那面熟悉的“刘”字旗和其后猎猎的“汉”、“靖北”、“玄甲”等旗帜,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是刘青州的兵马!凯旋了!”
“看!那是关将军的红旗!”
“那边黑甲的是牛将军的玄甲军!听说是他们斩了鲜卑大汗!”
“公主凤驾也在呢!”
欢呼声中,夹杂着孩童的追逐和老者欣慰的泪水。
刘备屡次下令不得扰民,
取用百姓犒劳需以市价购买或日后补偿,更赢得无数感激。
牛憨骑马行在队伍中,
看着道旁一张张质朴热情的脸,心中那根自北疆归来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这就是他们奋战守护的东西,简单又沉重。
行军并非一味赶路。
每日行程约四十里,申时前后便择地扎营,斥候放出二十里,岗哨严密。
夜晚营火如星罗棋布,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
这一路,像是大战后的整合。
新附的将士逐渐融入,缴获的物资登记造册,伤员在移动中得到进一步照料。
牛憨的“靖北军”建制也开始在行军间隙初步搭建框架,
从各营选拔健儿,登记造册。
五日后,大军渡过济水,进入青州腹地。
田野间麦苗青青,桑麻渐盛,与河北的肃杀景象迥然不同,一派欣欣向荣。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接到通报,于界亭迎候,补给粮草,井然有序。
又三日,临淄城巍峨的轮廓,
已在地平线上清晰可见。
回到临淄,州牧府又是一番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