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开始在城中蔓延。
但万幸的是,刘祀先前命人去除鼠患,做得极为到位。
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核大疫,并未在城中蔓延。
城中没出现鼠疫,死伤便不会大。配合上黄连晶、大蒜素和杨柳水,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但即便如此,四五日后。
刘祀的案头前,依旧摆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统计文书。
守城死士感染一百七十四人,病亡十一人。
城中百姓感染五百余人,病亡三人。
这个数字,对于一座被围困的孤城来说,已是触目惊心。
但刘祀看着这份名单,却长长出了一口气。
“守住了……”
因为若按照先前那恐怖的感染速度,若疫病没有遏制住的话,如今城中安全区感染的绝对不只是五百余人,也不会只是死伤三人这么简单。
此刻的刘祀,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胡渣,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每日增加一倍的消杀次数,强制性的醋熏,加上黄连晶和大蒜素的狂轰滥炸,终于将这瘟神的脚步,死死拖在了安全线之外!
死亡率被控制在了极低的水平,大部分青壮在用药后,甚至已经开始退烧。
这在古代瘟疫史上,简直就是奇迹!
此次也确实证明了,消杀和黄连素在瘟疫中的作用,简直当之无愧,乃是止疫至宝!
然而,城外的魏军,却没有这般好运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浩劫。
一时间,讯息如雪片般飞入曹真的中军大帐,每一片都带着死亡的寒意。
“报——!”
“徐晃将军营中,染疫者已破三百!军医束手无策,只能将病患单独关押,但这瘟疫邪门得很,哪怕隔着栅栏,也在往外传啊!”
“报——!”
“夏侯都督西营告急!感染者已逾五百!更有数十人起了恶核,脖颈肿大如斗,哀嚎一夜而亡,死状凄惨!”
“报——!”
“我中军大营,今日又有三十余人发热倒下,目下染疫之人已经破百!”
三大营的感染人数激增,就连江心的张郃军营,亦有二三十人染病……
曹真坐在帅位上,听着这一道道催命符,头脑混乱的生疼。
他引以为傲的数万精锐,不但没发挥出任何作用,反倒因这瘟疫的到来,军心被击溃,人人恐惧不安,如今营中皆已失去战心。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啊!
“大将军……”
帐下一人出列跪地,正是随军偏将石建。
他面色惨白,看着曹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牙谏道:
“如今局势已不可为了,且不说这大疫凶猛,士卒惊恐,早已毫无战心。”
石建叹息着道:
“大司马曹休兵败洞口,已然撤军;大将军曹仁在濡须口亦遭惨败,全军覆没。”
“陛下三路伐吴,如今只剩下咱们这一路了,咱们如今又是孤军作战,外有强敌,内有大疫。”
“大将军!”
石建语重心长,忠心直谏道:
“咱们撤军吧!”
“再不撤,这几万儿郎,怕是都要折在这江陵城下了!”
“住口!!!”
曹真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如血,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撤军?”
“你叫本帅撤军?!”
他大步走到石建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石建一脸:
“咱们两次大举攻城,日夜不休!被蜀军用那诡油活活烧死了近万人!”
“这还不算这几个月来的攻城战损,又有多少兄弟埋骨他乡?如今眼看着江陵已是强弩之末了,你叫我撤?!”
曹真一把推开石建,扭头冲众人喝问道:
“此时撤军,本帅回去如何跟陛下交代?如何跟那些战死的一万多士卒的家眷交代?”
不甘心啊!
曹真实在是不甘心!
从十月攻城至今,已快四个月了,带来的七万多大军,攻城战死一万有余,百里洲头跟刘备耗死近万人,如今战亡者已逾两万众。
他付出的筹码已经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无法承受止损的代价。
“传令下去!”
曹真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谁再敢言撤军者,斩!”
“告诉各营,把染疫的病卒,都给我推到阵前去。”
“既然这瘟疫是蜀军引来的,那就让这瘟疫,替咱们去攻城!”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枯草。
魏军大营外的临时营地,响起阵阵剧烈咳嗽的声音。
并没有太多的慷慨陈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士气动员。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三十来岁的年月里,“命”这东西,在乱世中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却也是穷苦人家手中最后一点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染了疫的,都出来!”
军法官的声音冷硬如铁,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竹简簿册,这竹简上的每一个名字,不过短短二三字,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生。
“大将军有令!凡愿往阵前攻城者,无论生死,赏钱五千,免家中赋税一年!若战死,抚恤加倍,大将军保你们家中妻儿不挨饿!”
“我说诸位考虑一下吧,你等皆是染疫在此,反正已是必死,出得营去,家中还能得些进项,总比关押在这里一直病死要强些吧?”
五千钱。
或许买不来一副上好的棺材,但足以换来几斛救命的粗粮,够一家老小在接下来的荒年里活命。
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这些魏军也只能在此时选择榨干自己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
陆陆续续,身染重病、步履蹒跚的魏军士卒集结完毕,大致有千余人。
他们丢弃了沉重的甲胄,甚至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只提着一把卷刃的环首刀,或是干脆赤手空拳。
因为他们不再需要防御。
他们那一具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便是此刻曹真手中最恶毒的武器!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和此起彼伏的咳嗽。
这一千多名“瘟疫死士”,踩着脚下那层层叠叠、早已腐烂发臭的同袍尸骸,向着江陵城头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城头之上。
寒风凛冽,吹动着汉军死士们脸上的黑色面罩。
一名年轻的汉军什长,隔着那厚厚的炭布,看着城下那群如同丧尸般蠕动的魏军,眼中没有往日的杀意,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与庆幸。
“看看他们这些人,再看看咱们大汉的染疫军卒们。”
听到这话,周围的汉军死士们都沉默了。
同样是染疫,同样是置身于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
魏军那边,是把人当成了擦脚的破布,用完了就扔,甚至在扔之前,还要榨干最后一点毒性去害人。
可咱们呢?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这只虽然憋闷、却能大大减轻痛苦的面罩。
他们想起了刘祀将军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想起了那滚烫的醋蒸房,想起了那一碗碗苦到心坎里却能救命的黄连晶,还有那一句:
“我定尽全力,争取将你们完完整整地护下来,欢蹦乱跳去见家中父母!”
在汉营,染了病不会被扔出去,像这些魏卒们一般,到对方营中去送死。
反倒会被送进干净的隔离房,有军医照看,有汤药喝。将军没把他们当成传播瘟疫的祸害,而是把他们当成生了病的亲兄弟!
城上的守军,一时间也都感慨起来:
“做大汉的兵、刘将军的兵,哪怕是死,也死得像个人样!”
一名死士指了指城下的魏卒们:
“弟兄们,庆幸咱们是汉军,不然怕也要落得他们这般下场。”
一名军侯猛地拔出环首刀,声音透过面罩,虽然沉闷,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豪:
“都打起精神来!”
“别让这帮可怜鬼靠得太近,先以箭射杀!”
城下的魏卒们此刻看着城上的汉军,从汉军们的眼神之中,他们竟然看到了“怜悯”二字。
那群城上的那些汉军们,居然在可怜自己吗?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在立场面前,两方唯有对立。
“弟兄们,冲啊!”
“咱们这条命已经不值钱,耗了也就耗了,唯有咱们死,才能拿到那五千钱!”
乱世如长夜,人命贱如尘。
这场攻城战并没有持续太久,最终缓缓落下帷幕......
硝烟散去后,唯有城上的汉军士卒们远远地望着战场上这幅凄惨的景象,又望了望北方的曹魏和南方的东吴。
这乱世还要持续多久?他们不知道。
战乱还要葬送多少人的性命?他们亦不知道。
但至少,大汉有一些这个时代其他势力们缺少的东西——那便是人情味。
从陛下到赵都督,再到刘祀将军,他们都有人情味……
乱世之中,汉军们的做法,确实已经是时代黑暗中的一道光亮了!
大疫之下,谁先熬不住谁便退场,决胜时刻越来越近了。
胜负将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