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瓮城,那间被亲兵把守的隔离木屋内。
浓烈的醋酸味夹杂着苦涩的药香,熏得人眼睛生疼,几盏油灯的火苗在屋中不安地跳动,映照出榻上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庞。
赵云初始服药,不见应效。
而后又服下了加倍量的黄连晶与柳皮水,如今已整整昏睡了三个时辰,却依然没有半分转醒的迹象。
“都督…都督?”
亲兵跪在榻前,手足无措地用温热的醋布擦拭着赵云滚烫的额头,却难以将他唤醒。那呼吸声粗重且浑浊,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让人觉得无比沉重。
当这消息传出时,刘祀的面色僵硬,显得很难看。
若这根擎天白玉柱真的折在了这场瘟疫里面,那对于如今本就飘摇的大汉而言,无异于天崩地陷!
刘备虽然还在,但五虎将已去其四,若连赵云也走了,军中还有谁能镇得住场子?扛得起这复兴汉室的大旗?
刘祀在艰难地等待着消息……
但如今,魏军距离疫气更远,境况却比江陵城中的汉军更为惨烈。
距离曹真逼迫那千余名疫卒攻城送死后,仅仅过去了一日。
那瘟神没能叩开江陵的城门,却转身狞笑着,将屠刀挥向了始作俑者。
“大将军!”
“徐晃将军营中,今日新增高热者八十余人!”
“报——!夏侯都督西营,新增一百二十余人!”
“张郃将军处虽有江水阻隔,亦新增四十人……”
“中军大营……新增破百!”
一日之内,新增染疫者突破三百。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曹真的脸上!
三百人看似不多,但这三百人背后,是三百个恐慌的营帐,是三千个接触过的士卒,是三万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心!
这一刻的曹真忽地没有发怒,反而变得沉静下来。
瘟疫搞得军中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且传疫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他本想赌。
本想将那些染疫兵卒,都送到汉军江陵城下,以此避开瘟疫源头。
但很显然,这一招并没有效果。如今瘟疫沉重,席卷而来,若还不撤军,恐怕伤亡会更加惨重。
“大将军!”
夏侯尚裹着厚厚的面巾,站在帐门口,干涩的嗓音带着几分惊颤说道:
“不能再挺了,前几日军心便已散。至昨夜时分,见那些疫卒尽数奔赴江陵城下送死,营中怨声载道,再若不撤,诚恐引起哗变呐!”
闻听此言,曹真身上那最后一口傲气也泄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瞬间佝偻了下来。
“写吧。”
“给陛下修书,如今大疫横行,非战之罪,咱们撑不住了,请求…”
“唉,请求撤军!”
这封奏疏送出的马蹄声,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瘟疫的传播速度,远比快马要快得多。
两日后,宛城坐镇的曹丕,还没有送回答复。
反倒是营中染疫的数字,更加令人绝望。
昨日三百,今日八百,简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营中许多兵卒们,盯着曹真中军大帐的眼神都变得赤红了,麻木的眼仁之中带着几分戾气。
“不等了!”
曹真看着帐外那灰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再等陛下的回信,他这颗脑袋即便不被赵云砍了,也要被这瘟疫烂掉,亦或者被满营的军卒哗变所削。
“传令全军,烧毁辎重,丢弃大帐,退回襄阳!”
“撤!全军向北…撤军!!”
北门外,随着魏军异动发生,城上的士卒们瞪大了眼睛。
一时间,城头上足足死寂了半晌,人人都在激动盯着曹军北营的举动。
直到魏军撤退,曹真中军方向大帐一起燃起火来,浓烟滚滚时,守城死士们的脸上才忽地一下,迸发出笑容来。
随后,一声声嘶哑的呐喊,仿佛从胸腔里迸发出的惊雷,猛地炸响开来!
“撤了!魏贼撤了!!”
紧接着,这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北门城楼,继而传遍了瓮城,传遍了整个死气沉沉的江陵防线。
“天命在汉不在魏啊,哈哈哈哈哈!”
“天命在汉不在魏!”
“天命在汉…”
便在此大喜时刻,许多守城死士们扔掉了手中的断刀,跪在满是石灰粉的马道上,一时间,鼻头一酸,脸上的笑容突然化作了嚎啕大哭。
不算朱然那一个月的苦守,他们这支孤军,已然在此地死磕了整整三个月!
这是足足九十个日日夜夜啊!
他们经历了上百次魏军强攻,那是拿命填出来的血路!
他们熬过了曹真日夜不停的疯狂围攻,那是五日四夜无法合眼的煎熬!
他们更是在这漫天的尸臭与瘟疫中,与看不见的死神贴面而舞,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随地准备赴死。
这根紧绷的弦一直绷了三个月之久!
直到如今,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连那宛如天神的赵都督,如今都还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这其中的艰辛、恐惧、绝望,早已压弯了这些汉子们的脊梁。
可就在这一刻。
所有的苦楚,所有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这一场奇迹般的胜利!
那便什么都值了!
“咱们赢了!咱们活下来了,哈哈哈哈!”
“都督!刘将军!咱们守住了!”
死士们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有人甚至摘下了脸上的面罩,大口呼吸着那依旧浑浊却充满了自由气息的空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名兴奋过度的士卒,抄起手边的木桶,舀起那原本用来消杀的浑浊石灰水,朝着城下变着花样地泼洒出去……
白色的水花在空中绽放,宛如一场特殊的礼花,来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也祭奠那些埋骨城下的亡魂……
刘祀正伏在案上,对着那份日益减少的染疫名单进行整理。
突然,那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
“天命在汉……?”
刘祀猛地一愣,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忽地“啪”一声落在竹简上。
他像是触电一般,霍然起身,侧耳倾听。
没错!
是欢呼声!是那发自肺腑的狂喜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偏厅的大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
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走路四平八稳的刘邕,此刻竟像个疯孩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官帽歪了,衣袍上还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白灰,脸上却挂着两行热泪,笑得比哭还难看。
“刘中郎!咱们赢了!咱们赢了啊!”
刘邕一进门,见人就抱。门口的侍卫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他却毫不在意,一把推开,径直冲到刘祀面前。
“赢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