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沉没的战船残骸在浅水中若隐若现,烧焦的木板和断裂的桅杆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江面上,仍在冒着袅袅青烟……
高翔与廖化合围扫荡后,将溃逃至两岸山林中的残余吴兵逐一搜剿。
三千吴军,此战尽灭!
及至天过正午,一切尘埃落定。
谈稿县,刘祀大帐前。
步骘已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帐前的空地上。
此时步骘的右膝仍在淌血,半条裤腿都浸透了,整个人被两名汉军兵卒架着,勉强站立。
但即便狼狈至此,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目光依然平静,如同赴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筵席……
帐帘掀开之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平淡的年轻脸庞。
刘祀放下手中兵书,往下扫了一眼,便看见满身是血的步骘,正跪在自己面前,约莫近五十岁的中年文士形象。
步骘亦在打量此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更觉五味杂陈。
他不过才二十岁出头啊!
自己纵横交州十余载,平定岭南蛮乱无数,在东吴朝堂上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如今却败在一个年轻小子手里。
且是败得干干净净,败得连渣都不剩!
此子年岁虽不大,然从火攻、诱敌、伏击、合围……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自己从踏入牂牁水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崛起啊!
步骘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倒也不胜唏嘘。
刘祀端坐在帅案之后,面色平和。
他看着被押进帐中的步骘,目光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番。
虽是阶下之囚,衣衫褴褛,膝盖淌血,却腰杆笔挺,目不斜视,一身文士风骨不减分毫。
刘祀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是个人物。
“可是交州刺史、临湘侯步骘将军?”
刘祀开口,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敬意。
但步骘闻言,此刻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起下巴,面上竟还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王说笑了,某乃牂牁郡蛮将,受朱褒征召而来,不过是个山野粗人罢了。”
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道:
“敢问大王,步骘是何人?某从未听闻此名。”
此言一出,帐中陡然间静了一息。
高翔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随即又换上一副怒容,大步上前,手指着步骘的鼻子骂道:
“可笑!”
“汝这吴狗,死到临头了犹不肯承认!”
“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哪里像个蛮将?当某家眼瞎吗?还蛮将!某看你就是……”
“高将军。”
刘祀抬了抬手。
话音不重,却打断了高翔,令他立刻闭上了嘴。
“退下吧。”
高翔瞪了步骘一眼,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旁。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步骘身上。
他没有拆穿。
不是不能拆穿,而是不想。
步骘为什么不认?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他若承认自己是步骘,就等于承认了麾下三千兵马皆是东吴正规军,那便等于坐实了孙权背刺大汉的铁证。
届时,汉吴联盟,当场破裂,影响极重。
须要知道,孙权派他暗中来行此事,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乔装蛮兵,秘密行军,为的就是留一条退路。万一事败,还可以矢口否认:
“我东吴从未派兵入南中,此事与我何干?”
步骘不认,便是在替孙权兜底。
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这层窗户纸保住。
这份忠心,刘祀看得明明白白。
正因他不认,才更显得他是个忠臣!
刘祀想起在手机资料中读到的那些后世史书评价,步骘此人,忠厚宽宏,敢于直谏,一颗忠心事主,至死不渝。
如今看来,史书所言非虚。
可惜了!
这样的人才,偏偏效忠的是孙权。
刘祀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惜才之念,随即顺着步骘的话头说了下去。
“既是蛮将,那便好说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劝降道:
“如今大汉天兵平定牂牁,贼首朱褒也已伏法,牂牁全境更已重新归汉。“
“将军既是本郡蛮将,想必也是被那朱褒裹挟从逆,身不由己。”
刘祀此刻目光诚恳地看着步骘:
“孤素来爱惜人才,将军气度不凡,可愿归附孤之帐下,为我大汉效力?”
刘祀顿了顿,又额外加上了一句:
“孤必以国士相待!”
帐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步骘跪在地上,浑身微微一颤。
他没有想到刘祀会这样说。
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拆穿他的身份,反而顺着他的谎言给了他一个台阶,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活下去的台阶!
只要他点头,他便不再是“东吴败将步骘”,而是“牂牁归降蛮将”。
一个蛮将投降大汉,天经地义,孙权也没有理由因此株连步家。
这条活路,刘祀是特意给他留的。
步骘垂下目光,盯着地面上自己膝盖淌下的那摊血迹,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来,一时间望着刘祀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
他冲着刘祀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更是久久未起……
但,就在下一瞬,步骘的话锋却一转:
“大王厚恩,罪人铭感五内。”
步骘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然而……罪人若是降汉,一人活,却有千人死。”
千人,指的是步家宗族上下直系。
他降了,孙权的刀便会落在那些人的脖子上。
一人苟活,全族赴死。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正因是如此,步骘再度俯身叩首,声音低沉而坚定:
“罪人知大王爱才,却实不能为大王效力,甘愿请死,还望大王能够成全!”
说罢,他自己撑着伤腿站了起来,整了整那身破烂的衣衫,冲着刘祀郑重一拜。
那一拜,不卑不亢,从容而庄重。
如同在告别。
而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迈步走出了大帐……
刘祀眼中看到的步骘,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出了大帐后,至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
帐中沉默了许久。
刘祀望着步骘离去的背影,手指有意无意识地敲了敲帅案,心中略有些烦躁。
他爱才,深知此人是个人才,所以给了机会。
但步骘自己却不要。
“大王……“
霍弋在一旁欲言又止。
刘祀看了他一眼:
“说。”
霍弋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
“此人虽不肯承认身份,但确系东吴名士,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王若要杀,是否……能留个全尸?”
刘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霍弋。”
“臣在。”
“东吴数度背刺我大汉,先有夷陵之恨,后有暗中搅动南中之祸。”
“吾大汉三军上下,恨吴狗入骨。如今战胜于此,若留全尸,将士们会怎样想?”
“这……”霍弋一顿。
刘祀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讲道:
“况且,孤已给了步骘选择,是他自己不从,甘愿赴死。”
“即便是义士,做了选择,便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说到此处,刘祀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帐外,声音果断中透着几分冷意:
“传令,削去步骘首级。”
“孤要以此人之首,送至孙权处,警告此等无耻小人,休要再行那些阴谋诡计。”
刘祀的声音一字一顿,虽不大,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如今的大王已不是刚往南中而来,扯着嗓子吼得大声的那个刘祀了,他更加多了几分身为主帅的沉稳,更加多了几分威严与平静。
而对于刘祀来说,公是公,私是私。
步骘的忠心虽令他敬佩,但步骘的人头,他必须要用。
这一点,刘祀分得很清楚。
“廖将军,此人既是你所捉,理当由你前去执行,这一功孤为你记下了!”
“诺。”
…………
辕门外。
步骘跪在一片空地上,面朝东南。
那是东吴的方向。
武昌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在向吴王做最后的交代,也或许是在向家中妻儿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只是在心中骂了一声——朱褒误我!
但面上,他一言不发,只是对着东南方向,微微一躬。
而后,步骘闭上双眼,跪地静待死亡。
这位汉中王确实颇有魅力,他临死前依旧在心中感慨不已,只是步骘今生与他无缘,罢了,罢了……
“唰……”
鬼首刀落,步骘授首。
廖化提着木匣回到帐中复命。
“大王,步骘已然授首!”
刘祀点了点头,吩咐道:
“将步骘人头装入木匣,以石灰封存,勿使腐烂。”
“再将朱褒那具尸骨也以锦盒封装,二者一并备好。”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冷冷地道:
“众将,此乃孤送给孙权之礼,诸位以为如何?”
闻听此言,大家尽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大王虽然如今变得沉稳了不少,但这股子藏在心中的调皮、不按常理出牌,却是始终都未变啊!
廖化此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大王,这礼……不知是怎样个送法?”
刘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趣味,和十二分的阴损:
“光送人头有何意思?得配一封信。”
他转身走到帅案前,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是一封阴阳怪气,足以令吴老二气疯了的书信,刘祀在信中措辞所言,那叫一个结实。
片刻后,刘祀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满意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手书。
“来人。”
他将书信卷好,连同那两只密封的匣子一并交给了亲兵:
“派快马南下,送至交州,交到吴军坐镇交州的主将手中,言明是大汉汉中王刘祀,送予东越王孙权的亲笔信函与礼物。”
刘祀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又再做叮嘱道:
“告诉吴人,此乃汉中王致东越王的国礼,务必原封不动地转呈东越王本人。任何人不得私拆,否则后果自负。”
两名亲兵领命而去。
刘祀负手站在帐中,想象着那个画面,交州坐镇的吕岱收到这份“国礼”时,多半会犯嘀咕。
汉中王送礼?
什么礼?
但他定然不敢拆。
汉中王点了名要送给东越王的东西,他一个交州守将哪有胆子私自拆看?只能是毕恭毕敬地快马加鞭送往武昌。
然后孙权亲手拆开。
先是一封信。
再是两只匣子。
打开第一只,是朱褒那具被石灰裹得干干净净的尸骨。
打开第二只,则是步骘的人头。
刘祀几乎可以想象孙权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那位“东吴雄主”,看到此二物的反应,届时想必脸上的表情会变得很精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