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骘猛地窜上前几步,一把攥住桅杆的缆绳,借着高度放眼往上游望去。
这一望,吓得他当即瞳孔骤缩!
原来上游方向此时已然起火!
那可不是零星点点的火星子,而是成片成片正在燃起的火光!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有反应和指挥的时间……
前军两千名精兵,此时已然中伏,那火光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一倍、两倍、三倍……
步骘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转瞬间便看着上游数十丈宽的江面烧成了一片金黄色……
“唉,大意了!竟中了他人之计!”
步骘狠狠一拳砸在船头,咬得牙关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此时一颗心完全变得冰凉,仿佛整个身体都已失去了温度……
这一场大败已然注定,连指挥撤退的机会都没有,就连一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啊!
他此时才显得无比后悔起来,此行就不该亲自居后押运粮草,而应当自率前军前往,若自己在时,至少不会吃这么大的亏!
可是,如今说什么也都晚了……
便在上游火光冲天之际,从那方向传来的声音也变了。
方才还是静谧的虫鸣鸟叫,此刻已全是惨叫声。
全是吴军的惨叫声!
那声音从上游方向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船板碎裂的断裂声、以及落水者在江中扑腾挣扎的扑通声。
火光之中,一艘接一艘的走舸被点燃,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些漂浮在江面上的火筏,上头堆满干柴,浇透了某种刺鼻的油脂,正顺着水流一架接一架地往下游冲来……
顺风又顺水!
真可谓是势不可挡!
而步骘的船队,又偏偏是逆水而上的,火往下冲来得快,船往上走阻力又大。
眼见着,那些前军战舰与起火的木筏一拥而下,与自己居后的战船将要迎头撞上之时……
“完了!”
步骘喃喃吐出两个字,这落寞的声音,一时间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先前他还在心中猜测,究竟是朱褒用计谋害自己,还是蜀军当真如此无匹,已经不可思议地攻破了且兰城,又来对自己下手?
但如今,这件事显然再无需猜测,自己能中这样猛烈的火攻,这一定是猛火油!
那种沾水不灭、遇火即燃的恐怖之物,此刻定然是被自己所遇见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刘祀已然攻下了且兰城,且是在至少四五日前就已攻下,要不然他根本没时间准备这场火攻!
步骘一面暗暗心惊,感慨刘祀究竟如何这样快就攻破了且兰?
这件事实在太过于魔幻,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可偏偏这样的事它就是发生了!
在自己身边真真实实的发生了,还是自己亲眼所见,当真比陆议来信之中所描述的更加骇人百倍。
“调头!快调头啊!!”
张承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嘶声怒吼起来……
他冲到船舷边,对着左右艨艟拼命挥手:
“拨转船头!全军掉头撤退!快!”
水手们慌忙行动,十几名摇橹手拼了命地往一侧划水,试图将笨重的艨艟舰调转方向。
可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运粮的艨艟舰每艘长十七八丈,吃水极深,满载的粮草辎重压得船身沉甸甸的,在牂牁水这等不过两丈深的河道里,本就行得艰难。
如今要在二十来丈宽的江面上调头?
完全是痴人说梦!
即便张承在旁如何催促,但那船头刚偏过去三四成,船尾便已快蹭到了对岸的岩壁。
一艘艨艟勉强转了大半,船底猛地一顿,发出一道沉闷声响,竟然……搁浅了!
沉重的粮船在浅滩上动弹不得,后续的船只被它堵在身后,进退两难。
另一艘艨艟的船长见状,咬牙强行调头,结果船身一歪,整艘船直接侧翻!
粮袋、水桶、兵器如同下饺子般倾泻入江,连带着船上几十名吴兵一同翻落水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正如步骘先前所忧,粮船沉重,河道狭窄,水深不足,贸然调头,翻覆是必然的。
一切都是无用功!
张承看到步刺史一动不动,只在那里愣神,只以为他是被吓懵了。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刺史原来早已料到这些,他已是心如死灰,才会连一点挣扎动作都不做……
吴军在做无用功,可此时上游的火势已经不等人了!
那些无人驾驭的走舸,被大火吞噬后,化作一艘艘燃烧的火船,顺着水流直往下游飘来。
火船连成了片,犹如一条翻滚着烈焰的火龙,浩浩荡荡地直扑向步骘的船队……
霎时间,运粮大船皆被点燃!
牂牁水中,一时间四面都响起吴兵们的惊慌失措声音,这些吴人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了,火烧到船上,不跳水就是死!
“扑通!”
“扑通扑通……”
吴军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拼了命地往两岸游去。
可猛火油这东西,沾在水面上照样烧。
不少人刚跳入水中,旋即便被漂浮在江面上的火油烧着了衣甲,在水里翻滚惨叫,声音凄厉至极。
“将军!为今之计,只有暂撤入山林中躲避了!”
戴良冲到步骘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承也从另一边冲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心如死灰的步骘胳膊,不由分说便往船舷边拖。
“走!将军快走!再不跳船就来不及了!”
步骘被二人强拖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上游那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火海。
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而后纵身一跃。
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他头顶,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皮肉,激得他浑身一个机灵。
步骘从水中挣扎着浮出头来,灌了一口冷水,呛得连声咳嗽。
堂堂东吴右将军、交州刺史、临湘侯,此刻竟如同一只落汤鸡一般,狼狈得不堪入目!
张承和戴良在左右架着他,三人拼命往岸边游去。
身后,大船和旗舰已经完全被火海吞没了了,此刻冲天的火光将整条牂牁水映得如同白昼,照亮了步骘那张惨白的面孔。
他踉跄着爬上河岸,回头望着那满江烈焰,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一声无奈的长叹从嗓子眼里溢了出来。
“那刘祀既已算准我等必中火攻,又岂会算不到我等弃舟登岸?”
步骘一阵苦笑,可这话一出口,却惊得张承和戴良刚刚收回来的惊魂,又再度吓得毛骨悚然!
岂料,便在步骘话音刚一落之时,江岸上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那大笑声,在步骘上岸那侧的半山腰上炸响,在火光映照的山林中回荡,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步骘脸上。
笑声的主人高声喊道,声如洪钟:
“步骘小儿,尔所言甚是!”
“廖化在此,等候汝多时了!”
满江烈火,映照得整个河道两岸几乎亮如白昼。
廖化率千人蛰伏在北岸山林深处,高翔率千人藏匿于南岸密林之中。
他们能看清江面上每一个挣扎的身影,能看清河滩上每一个狼狈爬行的吴兵。
可那些吴兵却看不到他们。
火光在前,密林在后。
明处对暗处。
此刻汉军们成了蛰伏在林间的九幽刺客,反倒吴军们变成了活靶子!
“放箭!”
廖化手臂猛地劈下。
“嗖嗖嗖嗖嗖——!”
霎时间,箭雨如蝗!
从两岸山林中同时射出,交叉覆盖了整片河滩和浅水区域。
那些刚刚弃船上岸、浑身湿透、兵器尽失的吴兵们,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找不到。
“啊……”
“救命!”
…………
哀嚎声响一时间彻山谷,一波接一波箭雨袭来,不需要瞄准,更不需要计算。
因为此刻的河滩上全是人!
闭着眼睛射都能射中!
张承死死护在步骘身前,一手持剑格挡,一手拽着步骘往林中退。
“将军快退啊——!”
但随即,一道轻响声传来,只“噗”的一声,当即响起了张承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啊……”
霎时间,一支利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张承左眼!
箭头贯穿眼眶,力道之猛,箭尾的羽翎都被鲜血浸透了。
张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子晃了一晃,手中长剑脱落,整个人如同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
倒地之后,再无了声息……
“文嗣!!”
“文嗣啊!!!”
步骘扑到张承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死命地摇晃。
但张承已没有回应,唯有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已经涣散了。
张昭之子张承,就这样死了。
步骘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张昭公对他多有照拂,是他在东吴朝堂上最重要的靠山之一,如今其亲子就死在自己眼前……
他恨啊!恨自己因何要进南中,因何要做这一场偷袭?
此时的步骘,默默闭上眼,面孔扭曲了一瞬。
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眼中已不见悲痛,唯有滔天的怒火。
步骘拔出腰间佩剑,踉跄着站起身来,手指密林深处,嘶声怒斥:
“廖化小儿!”
“汝等蜀军如鼠辈一般,既是两军交战,为何不敢正儿八经地现身一战?”
“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他这一声嘶吼,声震山林。
然而,忽然从对面南岸的山林中,传来了另一个洪亮的声音。
“步将军此言差矣!”
高翔那洪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汝等背弃盟约进兵牂牁,装扮作蛮人模样,行此等阴谋诡计。若要论起不敢见人的鼠辈,难道不是尔等吴人自己吗?”
步骘浑身一僵。
紧接着,北岸的廖化也笑着帮腔了:
“高将军说得好啊!”
“不过要论骂人嘛,还是咱家大王骂得痛快。”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字地高声喊道:
“孙权这等畜类手下,能出甚等好东西?”
“哈哈哈哈……!”
两岸山林中同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在火光中回荡,更显刺耳至极。
步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都在发抖,已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
他攥紧佩剑,咬着牙想要冲入林中砍人,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黑漆漆的一片,根本分辨不出敌人在哪。
而自己周围的吴兵,已经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零星几个还在抵抗的,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步骘喘着粗气,死死握着佩剑,心中却只能升起一阵无力感……
他无法在黑夜中索敌,这一仗打得憋屈啊!
当真是一点手段都用不上,纵然拳拳有力,可却全都打在了棉花上,唉!
无奈的步骘,此刻只能将佩剑狠狠插入脚下的泥土,插得剑身没入了泥土中大半。
“罢了!”
步骘仰起头,闭上眼,声音嘶哑地道:
“给个痛快的吧!”
廖化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不疾不徐道:
“步骘将军何必寻死?”
“汝乃东吴名将,何不就此归降?吾家大王素来敬重英才,必不会亏待于你。”
步骘闭着眼,冷笑了一声。
“归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东吴步家,世代忠臣,岂因一人之降,而废全族乎?”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别人的事:
“步某若降了蜀汉,吴王震怒之下,步氏满门老小,无一可活。”
“步某一条命不值几个钱,可步某的妻儿老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廖化沉默了。
他明白了,步骘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敢降。
他一降,步家全族便是灭门之祸。
这人是宁愿自己死在这里,也不愿连累家族。
“也罢!”
廖化在林中叹了口气。
随即弯弓搭箭。
“嗖”的一箭射出,正中步骘右膝。
步骘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
他咬着牙,瞪向暗处。
廖化的声音悠悠传来:
“将军想死,那是将军的事,可怎么个死法,得由吾家大王说了才算。”
“既入南中,我家大王为尊!”
…………
这一战,从入夜打到翌日清晨。
天亮之时,满江飘尸。
整条牂牁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沿岸二十步内布满了被箭矢射杀的吴军尸体,层层叠叠,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