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来迟了!”
怪石林中,一方供桌已然摆好。
香炉、清酒、干肉、粟饭,一应祭品整整齐齐地列在石台之上。
三炷清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晚风中缓缓散开,弥漫在这片嶙峋怪石之间,如同亡者不散的魂魄。
刘祀负手立于供桌前,面色肃穆。
身后,高翔、廖化、向宠、霍戈以及数千汉军将士,齐齐肃立,鸦雀无声。
“将那贼子朱褒带上来!”
几名兵卒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走了上来。
朱褒被摁在地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早已没了先前那副“牂牁王”的威风。
他被按着跪伏在供桌前的青石地面上,抬起头,望向四周。
这处怪石林,他怎会认不得?
当初便是他亲自率领亲卫,一路追杀常房至此,然后他下了令,乱刀分尸。并将尸块弃于荒野,害一位堂堂大汉忠良死无全尸!
此刻旧地重游,朱褒纵然再混不吝,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寒意。
刘祀要在这里处置他,以命偿命,以血祭血!
可他尚不知,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死法?
刘祀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一挥手。
几名军卒会意,从腰间抽出了马鞭。
“啪!”
第一鞭落在朱褒背上,皮开肉绽,一道血痕赫然浮起。
“啪!”
第二鞭、第三鞭……这一鞭接一鞭的抽,不紧不慢,每一鞭落下时都打得皮开肉绽。
朱褒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既然将死,索性留住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五鞭,十鞭,十五鞭……
到第二十鞭时,朱褒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血肉翻卷,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他终于开始忍不住了……
此刻的朱褒,嘴角抽搐,面部肌肉扭曲,牙关间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嘶……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高翔站在一旁,冷笑一声:
“呦,想装硬汉?”
他嗤笑了一声,朝兵卒们一摆手:
“来人,将他衣衫尽去。”
几名兵卒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朱褒身上那已经被鞭子抽烂的衣物悉数扒了个干净。
朱褒赤条条地跪在青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淌血,冷风一吹,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就在这时,廖化端着一只陶罐走了过来。
罐中之物色泽金黄,黏稠浓郁,正是蜂蜜!
没错,刘祀睚眦必报,即便受罪的不是自己,可这大汉的忠臣惨死,他一样要护犊子!
廖化将陶罐递给兵卒,沉声道:
“往他身上,一寸不落地抹!”
兵卒们从罐中捞出大把蜂蜜,往朱褒那伤痕累累的身上涂抹开来。
朱褒起初并未看清那是何物,直到蜂蜜浸入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舔了舔抹的满脸都是的粘稠物……
甜的?
不好,是蜂蜜!
朱褒浑身猛地一震,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南中土生土长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朱褒,猛地挣扎起来,却被几名兵卒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如今正是春暖之时,怪石林中草木繁茂,虫蚁野蜂无数。
蜂蜜的甜腻气息一散开,那些循着气味而来的“访客”们是接踵而至。
先是几只黑蚂蚁。
然后是一小群。
然后是一大群。
然后……“嗡嗡嗡……”
野蜂来了。
三五只…十数只……最后越聚越多!
它们围着朱褒那抹满蜂蜜的身体嗡嗡盘旋,很快便落了下来,贪婪地舔舐着他皮肤上的甜蜜。
而那些黑压压的蚂蚁,则如同千军万马一般,沿着他的脚踝、小腿、大腿,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朱褒终于崩溃了。
“刘祀!!”
他嘶声尖叫,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做着最后一搏:
“此般酷刑折磨,实非大丈夫所为!更非人道所为!”
“汝若还有些志气,便给某来个痛快,何必如此折磨人?!”
“啪!”
话音未落,迎接他的却是高翔狠狠的一鞭子。
“闭嘴!”
高翔手指着此人,一字一句地怒斥道:
“汝知晓此非人道所为?那常房常从事被汝乱刀分尸时,便是人道所为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朱褒哑口无言。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但那些虫蚁野蜂,可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停下来……
高翔不再理他,转过身去。
刘祀已然走到了供桌前,他一身素服,面色沉凝,伸手取过一杯清酒,双手举过头顶。
而后面朝成都方向。
那是大汉天子所在的方向,也是常房故乡的方向。
刘祀缓缓将酒洒在身前的土地上。
酒液渗入泥土,须臾便消失不见。
刘祀再取一杯。
这一杯,他没有洒向泥土,而是走到那块沾满干涸血迹的青石前,将清酒缓缓淋了上去。
酒液冲刷着那片发黑的血痕,在石面上蜿蜒流淌,如同亡者的泪。
刘祀注视着那块青石,轻声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常从事,魂兮归来!”
“此地非尔死所,尔忠不死。孤今在此,为尔招魂,为尔雪耻!”
“逆贼朱褒,已伏法于尔殉难之地。从事一腔忠血,朝廷不曾忘,大汉不曾忘,孤……亦不曾忘!”
说罢,刘祀后退三步,整了整衣冠,朝着那块青石深深一拜。
“从事安息!”
“拜——!”
高翔的声音在怪石林中回荡。
“哗!”
身后数千汉军将士,齐齐躬身,行三拜之礼。
甲叶碰撞之声如同潮水,在山谷间起伏回响。
场面一时间肃穆而庄严,三拜毕,霍戈上前一步,手捧一卷帛书,立于那块以青石垒成的衣冠冢前,展帛朗声诵读祭文。
“维章武四年,春三月,汉中王祀,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故益州从事常公讳房之灵前……”
霍戈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一字一句回荡在怪石林间。
三军肃穆,哀悼忠臣。
有几名老卒听着听着,竟红了眼眶。
他们不认识常房,可他们知道,一个忠臣不该是这种死法。
然而这片庄严肃穆的气氛,很快便被另一种声音打破了。
“啊……!!”
“啊啊啊……!!救救我啊……求求你等救救我……”
朱褒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
野蜂开始蜇了。
毒刺扎入那些浸透了蜂蜜的伤口之中,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针,一根根直往肉里钻。
蚂蚁更是无孔不入,成千上万只黑蚁爬满了他的四肢,啃噬着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朱褒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挣不脱绳索的束缚。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见完好的皮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蚁群和嗡嗡盘旋的蜂群。
“刘祀!刘祀!”
朱褒嘶哑着嗓子,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给孤一个痛快!求你了,给孤一个痛快吧!”
刘祀站在供桌前,背对着他。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一如他被俘那日初见时一般,平静且淡然:
“话太多了,将他封口绑缚住,令他一人独享这万蚁蚀骨之苦吧。”
身后的朱褒,听闻此言,满眼中都是绝望。
顷刻间,他想到了咬舌自尽!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口中已被抓了把枯树叶,堵得死死的。
随即,几名兵卒将他五花大绑起来,令他连死前的挣扎和哭喊都无法发出,只能憋屈着感受死亡到来前的寒意……
朱褒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从嘶吼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抽泣,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骑飞尘从东面疾驰而来。
“报——!“
来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大王,马太守派人送来紧急军情!是东吴右将军、交州刺史步骘写给朱褒密信!”
刘祀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函拆开。
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信中所言,朱褒前番派人求救,步骘已率三千精兵自布山出发,沿周水北上,直奔牂牁边界而来。
为了避免与汉军正面冲突、落下破坏汉吴联盟的口实,这三千吴兵全部乔装打扮成南中蛮兵,意图以“蛮族援军”的名义进入牂牁,助朱褒守城。
刘祀看了一眼信末落款的日期,迅速在心中推算了一下。
从落笔之日到今天,少说也过了五六日。
步骘的兵马,只怕已经进入牂牁地界了!
“呵。”
刘祀冷笑一声,将书信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向宠。
“东吴这帮鼠辈,当真不知羞耻!汉吴联盟尚在,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不敢堂堂正正引兵入境,便乔装打扮成蛮人,意图暗中搅动南中叛乱!”
说到此处,刘祀心中更露出几分不屑与讥讽:
“步骘啊步骘,亏你还是东吴名将,干的却是这等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勾当。”
“真是有何等样的主人,便养出何等嘴脸的奴仆!”
向宠看完信后,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将信又递给了廖化和高翔。
两人看罢,皆是面露怒色。
“大王!臣请率本部兵马南下,截击吴军!”
“大王!臣也请战!”
廖化方才请令,高翔紧随其后,声如洪钟道:
“三千吴兵又有何惧,臣请一支军令,定为大王守住牂牁,痛击这伙无耻吴军!”
刘祀看着两员急得脸红脖子粗的猛将,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负手踱了几步,目光微微眯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历史上,丞相破越嶲郡应当是四月,然后五月渡过泸水,开始着手平定益州郡。
如今才三月中旬,距离与丞相主力合围益州郡的日期,尚有时日可用。
换言之,他有足够的时间,先处理掉这支不请自来的东吴“客人”。
而且,步骘远道而来,走的又是周水那条蜿蜒难行的水路,对牂牁境内的情况必定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朱褒已经败了,更不知效且兰城已破的消息,而这些显然对于自己用兵更加有利!
“诸位不必争了。”
刘祀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与从容:
“向贰督,依据秘方,即刻督造万斤猛火油。”
“臣遵令!”
向宠重重拱手,转身便走。
刘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朱褒。
虫蚁蜂群仍在啃噬着他,可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证明这人还没断气。
刘祀的声音淡淡的,如同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朱褒断了气,将尸首用石灰裹了,装匣密封。”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目光投向东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届时将此人送与孙权,做个礼物。此乃孤送他之礼,也叫他孙十万好生瞧瞧,勾结叛臣、搅动南中的下场,是个什么模样!”
廖化和高翔对视一眼,全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大王这一手,当真够狠呐!
但二人虽觉大王狠辣,心中反倒更加信服于他!
杀朱褒,祭忠良,此乃大王有恩有义。
裹石灰,送孙权,这等对外羞辱虽然无礼,却是真心实意为忠臣复仇,扬我大汉国威!
此等真性情之人,纵然行事狠厉、睚眦必报了些,又能如何?
弟兄们跟在他手下,反倒才觉得踏实!为之信服!
遣了向宠去造轻油,刘祀随后又转头看向廖化:
“廖将军。”
“臣在!”
“即刻派出斥候,沿周水南下,探明步骘兵马的确切位置和行军路线。”
“记住,从归降的蛮兵中挑几名机灵些的,令咱们的斥候也扮作朱褒的人,正好用来刺探吴军虚实。“
廖化眼前一亮,立刻领会了刘祀的意图。
且兰城方破,步骘远道而来消息闭塞,根本不知城中已经变了天。
若是利用这个信息差,以归降蛮兵为诱饵,谎称朱褒仍在坚守,引步骘深入……
一场漂亮的伏击,便可水到渠成了!
“臣明白了!”
廖化拱手领命,大步而去。
高翔还杵在原地,一脸不甘心地看着刘祀。
刘祀瞥了他一眼,笑骂道:
“急什么?仗有你打的,先回去磨刀。”
高翔咧嘴一笑,重重一拱手,转身去了。
怪石林中,暮色渐浓。
刘祀独自站在供桌前,望着那块沾满清酒与旧血的青石,沉默了许久。
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朱褒的喘息声已近乎消散……
望着东南方向,刘祀心道一声,孙十万,是你先不当人的,也就别怪孤手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