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脚下那个满脸血污的人,刘祀神色平静,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如同在看一条路边死狗。
朱褒趴在尘土之中,周身剧痛令他每动一下,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了头,他想看看。
看看这位年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汉中王,究竟长什么模样,竟能以区区数千兵马,半日就破城?
强撑着抬起头来,朱褒对上的,是一张出乎他意料的年轻面孔。
没有杀气腾腾的狰狞,没有得意洋洋的张狂。
那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甚至带着几分呃……漫不经心?
怎么仿佛他朱褒这个“牂牁王”,不过是一碟已经端上桌的小菜,令刘祀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任何辱骂都更加刺痛朱褒的自尊。
刘祀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先同他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廖化,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廖将军,他因何这幅血污模样?”
廖化拱手,面色坦然道:
“回大王,此贼被擒后犹自口出狂言,辱骂大王。臣一时气愤,擒住他后私做主张,将其坠于马尾,拖行数里而回。”
他说到这,微微低头道:
“臣擅动私刑,在此向大王告罪了!”
廖化说着便要弯腰行礼,却不料刘祀已经伸出手来,稳稳地挡住了他弯下去的身形。
“廖将军是为本王出气,何罪之有?”
刘祀的声音平平淡淡,廖化闻言,心头一暖,拱手退到了一旁。
刘祀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朱褒身上,在此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与他平视。
这个举动让朱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刘祀会站在高处俯瞰他,用胜利者的姿态羞辱他。
可这年轻人偏偏坐了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在审问一个叛臣,倒像是在同一个故人闲聊。
“孤有一事不解。”
刘祀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汝身为汉臣,食朝廷俸禄多年。”
“这些年来,大汉对南中几乎放任自治,不遣流官,不征重税,太守在此堪称土皇帝,要什么有什么。”
“既已如此……”
刘祀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
“因何还要反?”
朱褒自知必死。
他本想开口便骂,骂刘备是织席贩履之辈,骂刘祀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骂个痛快再去死。
可此刻对上刘祀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那张没有半分怒气、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好奇的年轻面孔,他不知怎的,喉头一哽。
骂不出来了。
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不是被打败的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如同被看穿了底裤般的羞耻。
他强撑着挺直了身板,装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冷声道:
“刘备失德,天下人心皆思明主,岂能助纣为虐?”
话音刚落,突然“砰”的一声!
廖化一脚便踹在朱褒胸口!
朱褒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了半圈,蜷缩在地上连连干呕。
“什么狗屁明主!”
廖化怒目圆睁,正要上前再补一脚……
“廖将军。”
刘祀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他。
廖化一愣,硬生生收住了脚步,退到一旁,却仍是满脸愤恨地瞪着朱褒。
刘祀看着地上狼狈至极的朱褒,依旧不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汝之明主,乃何人?”
朱褒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道:
“大魏皇帝曹操、曹丕父子,曹丕承父志,受禅让,一统北方,坐拥九州之地。”
“东吴雄主孙权,据江东三世,威震华夏。”
“此二人,皆是有道明主也!”
廖化在旁听得只觉可笑,正要开口驳斥,却见刘祀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刘祀面上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索朱褒的话。
“曹丕篡汉之事,根本不值一驳,孤先问你曹操。”
“汝方才言道曹操终一生不曾篡汉,平定天下大半,便是汝所谓之明主?”
朱褒哼了一声:
“自然。曹丞相文韬武略,旷世之才,扫平群雄,还天下以太平。如此功业,难道还非明主?”
“嗯……”
刘祀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那孤再问汝。”
“曹操两次屠戮徐州,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此,也可称之为明主吗?”
朱褒面色一僵,随即脱口而出道:
“为父报仇,何罪之有?”
“哦?”
刘祀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请问,是陶谦部将杀了曹操之父,还是徐州数十万百姓杀了曹操之父?”
见刘祀突然问出此语,朱褒张了张嘴……他喉头又涌动了几下,但很快就没声音了。
他想反驳,可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戳在了他那套“为父报仇”的说辞间、最薄弱的地方。
一个部将的罪过,便要几十万无辜百姓陪葬?
这叫为父报仇?
这叫屠夫!
朱褒本就是强词夺理,临死前不过是想恶心恶心刘家人罢了,哪有什么真凭实据?
此刻被刘祀轻飘飘一句话顶了回来,竟是哑口无言。
刘祀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问:
“再说曹操一生不篡汉。”
“汝以为,他是不想吗?”
朱褒沉默了……
“加九锡,建魏国,称魏王,设天子旌旗,戴天子冕冠,出入用天子车驾。”
刘祀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做到这份上了,他不篡汉,不过是留给儿子去做这个恶人罢了。”
“那曹操并非是不想篡,实则是没来得及篡便死了,这也算得上你口中'不曾篡汉'的忠臣吗?”
朱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可刘祀还没说完。
“至于你那位'东吴雄主'孙权嘛……”
刘祀嗤笑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屑和讥讽:
“强征赋税至七成,逼得山越人世代造反,年年征讨,年年不平,自己倒好意思往脸上贴金。”
“带十万人攻打合肥,打了多少次?竟能屡攻不下,被张辽区区数百人撵得人仰马翻,险些被擒,此便是汝口中所言之雄主?”
“更别提此人数度背盟,数度背叛刘曹,盟约于他而言,与废纸又有何分别?不过一反复小人,背信弃义之辈而已。”
说到此处,刘祀目光直直地盯着朱褒的眼睛,终于发出一声嗤笑,为之讥讽道:
“不过汝与孙权神交,倒也合理,毕竟一人蠢如猪狗,带兵十万却打不过那八百余骑的张文远;另一人守卫且兰城,城池半日便被攻破,汝二人皆是蠢猪!又皆为反复无义之小人,自是小人,当然要惺惺相惜了!”
突然挨了这番窝心骂,朱褒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朱褒忽然仰起头,放声冷笑:
“哈哈哈哈……”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汉中王!”
他的笑声嘶哑而凄厉,笑到最后,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反正如今落于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动手吧,给孤来一个痛快!”
他已自知辩不过刘祀,再继续下去,不过是平添耻辱。
此刻反倒闭上了眼,等待着那一刀痛快。
然而,朱褒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哈哈哈哈,痛快?”
刘祀此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但这笑意之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孤岂会令汝痛快而死?”
“当初常房常从事是如何身丧的,汝心里清楚得很。”
刘祀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近乎呢喃,却让朱褒浑身的寒毛齐刷刷地炸了起来:
“汝之痛苦,必数倍于他!”
朱褒睁开眼,对上那双平静如水却冷若冰霜的年轻眼睛,第一次,从心底深处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那个“数倍于他”的恐惧……
“押下去。”
刘祀摆了摆手,转过了身。
廖化拱手领命,示意兵卒将瘫软在地的朱褒拖了下去。
不久后,霍戈快步走来,拱手禀报道:
“大王,向贰督、高将军正在城中清扫顽抗之敌,战斗已进入尾声。”
“城内残余叛军不足百人,皆为朱褒死忠蛮人,正被围困于太守府后院,已是插翅难飞。”
…………
次日。
天光微亮。
且兰城的四面城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攻破的,而是从里面主动推开的。
城中大族的族老们穿着齐整的衣裳,率领着百余名百姓,恭恭敬敬地列队出城,奉迎汉中王入城。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颤巍巍地跪伏在道旁,高举着一盘清水和一碗黄土,以南中古礼行迎主之仪。
刘祀翻身下马,亲手将那老者扶了起来。
“老丈不必多礼。”
“大汉天兵至此,非为征服,乃为安民。”
一句话,说得路旁百姓们心中安定下大半。
没有屠城泄愤、抢掠百姓之事发生,这便是最好的!
刘祀进入且兰城,便直奔太守府。
战后的太守府一片狼藉,墙上、地上到处是刀痕和血迹,院中的几棵老树都已砍断了,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里。
刘祀也不嫌弃,在正堂坐定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诛杀朱褒宗族。
传令一下,兵卒们即刻行动。
朱褒的三族家眷,无论老幼,悉数缉拿归案。
这道命令冷酷,却必要!
朱褒此人在牂牁经营多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除,留下的种子迟早还会生出新的祸患。
对叛臣仁慈,便是对忠臣的残忍!
诛杀宗族的消息传开后,整个且兰城笼罩在一层肃杀的气氛之中。
然而紧接着,刘祀又下了第二道令。
“向宠,在城中衙署门前,立一面牛皮大鼓。”
“传令全城百姓,凡在朱褒治下受过冤屈、遭过不公者,皆可前来击鼓鸣冤,本王亲自受理!”
此令一出,那因诛杀宗族而压抑的气氛,忽然间变了味道。
百姓们先是不信。
然后是将信将疑。
直到朱褒宗族人头悬挂在城门,法场上斩刑不断,鲜血淋淋时……
底下围观的百姓们这才信了,一面拍手称快,人群顿时翻涌着涌入府衙而来。
第一个胆大的汉子走到那面牛皮鼓前,抄起鼓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随后,洪水般的人群涌了过来。
告状的、喊冤的、哭诉的……
太守府门前从早到晚,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朱褒治下这些年积攒的冤案、恶政、欺压,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了出来。
刘祀坐镇太守府正堂,一连数日,白天审案,晚上理政。
几日下来,且兰县中那些仗着朱褒的势为非作歹的大族豪强,被清扫了一大半。
作恶多端的匪人、贼人、地痞、恶霸,经查证属实后,当众处斩。
几日下来,太守府门前,足有二百余颗人头落地!鲜血浸透了衙署门前的青石板,却浇灭了百姓心头积压多年的怒火……
杀完了该杀的人,刘祀又做了一件事。
“马忠,你本就是牂牁郡丞,对本郡风土人情、官场脉络了如指掌。即日起,孤任命你为牂牁太守。”
马忠浑身一震,双膝跪地:
“臣……臣何德何能……”
刘祀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土安民,抚慰百姓,审理冤案,重整郡治。”
“孤即将率军西进,与丞相合围益州郡。这方才平叛、百废待兴的牂牁郡,孤便都托付于你了!”
马忠红着眼眶,重重一拱手:
“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上任当日,马忠便翻出了太守府中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冤假错案,一卷卷、一摞摞地摊满了整间书房的地面。
马忠看着那些泛黄的竹简和帛书,沉默了许久。
然后坐了下来,挽起袖子,开始逐卷审阅。
…………
诸事安排妥当后,刘祀没有在且兰城多做停留。
他留下马忠镇守牂牁,又与他分了五百精卒暂稳局势。
而在拔营西行之前,刘祀还要再去一处地方,正是怪石林!
原因只有一个。
祭祀常房!
那个被朱褒分尸弃于荒野的益州从事,那个至死不愿附逆的忠臣,他的遗骸还散落在怪石林中,已然无法找寻。
来时赶路匆忙,无暇顾及。
如今朱褒已擒,且兰已定,这件事便再也不能拖了。
大军回到怪石林时,正值黄昏。
夕阳将那一片嶙峋怪石染成了血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刘祀翻身下马,站在那片乱石之间,望着青石上那些早已被风吹日晒得干涸发黑的血迹,久久无言。
风过林梢,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常从事……”
刘祀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