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郭家,与那两家暴发户不同,那是符县少有的书香门第。
厅堂之上,茶香袅袅。
家主郭儒虽是一身儒衫,但这乱世之中,能守住这份家业的,哪个不是人精?
“汉使容禀。”
郭儒放下茶盏,那是先攀起了交情,一脸的唏嘘缅怀:
“老朽早年游学荆蜀,也有幸在郑玄公门下听过几日讲经。”
“若论起来,当今陛下昔日师从卢植公,卢公与郑公乃是莫逆之交,老朽与陛下……倒也能勉强攀得上几分同门之谊。”
马忠也未曾想到,在此等偏僻之处,还能寻得到这般的人家。
“郭公既是陛下同门,那便是自己人了!”
马忠顺杆爬,笑道:
“既是自己人,那平叛之事……”
“借船乃是为大汉尽忠,定无问题!”
郭儒答应得极痛快:
“老朽家中尚有货船二十余艘、渔船上百,愿尽数献出,助大军渡河!”
但他话锋一转,脸上却又露出了深深的忧色:
“唉!只是……汉使有所不知。”
“这符县县兵便有一百余人,装备齐全。那姚、石、赵、谢四家更是互为唇齿,私下所养的亡命徒,聚合起来怕是足有上千之众!”
“在这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那是树大根深,老朽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惹不起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想帮忙吗?
想。
但是不敢。
因为怕被那四家事后清算,灭了满门。
除非……
马忠目光一闪,看了一眼身旁的常新和程家主。
三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郭公多虑了。”
马忠冷笑着,一脸的不屑道:
“大树若是不倒,底下的草木怎得见天日?依某所见,皆连根拔了便是。”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众人心中一震!
与此同时,马忠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人道:
“待那四家覆灭,这符县的盐铁之利,这腾出来的良田商铺……总得有那忠义之家,来替朝廷代为打理不是?”
“嘶——!”
郭儒三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贪婪所吞噬。
盐铁!
那可是流淌着的金银啊!
这一刻,什么忌惮,什么惹不起,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汉使放心!”
郭儒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闪:
“老朽这就去联络乡勇,整备坞堡!”
“只要大军一到,我等必为内应,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助天兵铲除奸佞!”
利益交换既成,符县的情况便算是理顺了。
马忠本打算辞别郭家,再冒一次险,亲自去那四大族门前走上一遭,再探查一番虚实。
却不成想,这些地头蛇的嗅觉却是无比的敏锐,不等他去探底,人家已经知晓他来到此地,在暗中串联。
就在马忠等人刚要离开郭家势力范围,准备返回河滩大营时。
一名郭家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满脸惊恐道:
“老爷,不好了!”
“石家……石家的人杀过来了!”
“什么?”
郭儒心头一惊。
没想到他们的耳目竟如此灵通,汉使前脚刚进郭家,后脚消息就漏了!
还没等马忠反应过来,远处的山道上,突然杀声震天。
尘土飞扬间,百余名骑着矮马的蛮兵骑兵,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冲杀而来。
在他们身后,更是跟着两百多名身穿短襟、手持长矛大盾的私兵步卒,如同潮水般漫过山坡。
虽然装备杂乱,但这股子亡命徒的凶悍之气,却是扑面而来!
“是石、姚两家的私兵!”
“不对,这怎么还有赵家与谢家的旗帜?他们四家竟都杀来了!”
郭儒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
“完了!完了!他们这是要先下手为强,灭了老朽满门啊!”
“慌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马忠毫无惧色,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十名早已按刀在手、杀气腾腾的高翔亲卫,沉声喝道:
“回去两个,告诉高将军,叛军杀至,速来平叛!”
“剩下之人,随某退守郭家坞堡!”
“诺!”
两名亲卫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剩下的十八名铁甲锐士,则护着马忠与郭儒,且战且退,迅速退回坞堡之中。
寨门紧闭,吊桥拉起。
三百多名私兵,很快便将郭家堡垒围在当中。
寨门之外,尘土飞扬。
百余名蛮兵骑兵簇拥着几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气势汹汹地逼近坞堡。
为首一人,身披镔铁甲胄,胯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满脸横肉。
此人正是符县四族之首——姚家家主姚熊。
在他身后,石、赵、谢三家家主亦是面色阴沉,眼神不善。
“郭儒!”
姚熊策马而出,马鞭直指寨墙之上的郭儒,怒喝道:
“你这老匹夫!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满口的圣人教诲。”
“如今外敌压境,你不思保境安民,反倒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来谋害乡邻?”
姚熊唾了一口,骂道:
“你对得起符县的父老乡亲吗?”
郭儒被这一通抢白气得浑身发抖,扶着墙垛刚要回骂。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姚熊的叫嚣。
马忠按剑上前,站在郭儒身侧,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叛逆。
他怕郭儒这个老书生面皮薄,临阵被人骂得变了节,当即抢过话头,怒斥道:
“尔等还有脸提父老乡亲?”
“朱褒造反尔等助纣为虐,祸乱南中,这才是真正的吃里扒外,大逆不道!”
马忠伸手入怀,掏出那方官印在空中一晃,厉声喝道:
“本官奉汉中王之命,随五千天兵降世平叛!郭公深明大义,开门迎汉,此乃顺天应人,是为忠良!”
“尔等死到临头,还敢在此狂吠?”
“天兵?”
姚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面带讥讽之色道:
“哈哈哈哈,就凭你那区区二十几个丧家之犬?”
“这也叫天兵降世?”
马忠看着狂笑的姚熊,看其嚣张的嘴脸,此刻反倒变得悲悯起来:
“可笑尔等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大祸已然临头了!”
他不再废话,最后通牒道:
“姚熊!还有石、赵、谢三家!”
“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不想兵败之后,全族受那一刀之苦,还是趁早下马投降,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休要在此虚张声势!”
“最后问一遍,郭儒,这宅门你开是不开?汉使人头你送是不送?”
郭儒看着下方那杀气腾腾的阵仗,心中虽然害怕,但也知道此时已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指着姚熊,破口大骂:
“汝这反贼!老夫乃大汉子民,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
“好!好得很!”
姚熊怒极反笑,猛地拔出腰刀,向着寨门一挥:
“给老子攻寨!”
“谁先登上去,赏金百两!那个汉使,要活的!”
“杀!!”
号角凄厉。
数百名私兵如同蚂蚁般涌向坞堡,云梯钩索纷纷搭上墙头。
“找死!”
马忠并未拔剑,却迅速解下腰间的投石索。
这玩意儿,他在南中玩了十几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着!”
马忠手腕一抖,绳索呼啸。
“啪!”
一枚鹅卵石如流星赶月,瞬间击碎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的头颅。
脑浆迸裂,红白之物登时溅了一地!
接连又是两声脆响。
又有两名挥刀的悍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石子洞穿了面门,仰面栽倒。
与此同时。
那十八名身披重甲的亲卫们,凭借经验优势,早已占据了寨墙的险要位置。
个个搭弓放箭,眨眼之间,就像是割麦子一般,寨墙下瞬间倒下了一片。
很快,足有三四十人中箭哀嚎,鲜血染红了寨门前的土地……
这些亲卫本就是汉军之中的精锐,他们的作战能力一出,当真是降维打击!
姚熊看着那些直接射穿了皮甲的羽箭,一时间眼皮子直跳。
意识到此地难攻,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三位家主吼道:
“都别藏着掖着了!”
“把家里的人都叫来,今日定要增兵破寨!”
姚熊指着寨墙上的马忠,咆哮道:
“儿郎们,斩了这汉使,拿他的人头送往牂牁王面前!”
“这击破蜀军的第一功,咱们四家平分,攻下郭寨,郭家的钱财悉数赏给尔等!”
“拼了!”
石、赵、谢三家家主也是红了眼。
不多时,远处尘土大作。
四大家族的老底都被掏出来了,近千名私兵手持各式兵器,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郭家坞堡围得水泄不通。
攻势瞬间变得惨烈起来。
这一战,从黄昏一直打到了夜幕深沉。
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郭家坞堡虽然坚固,但在千余人的轮番猛攻下,依旧是应付不及,摇摇欲坠。
墙头之上,箭矢已尽,滚木已绝。
十里外。
“轰隆隆……”
大地忽然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远处的闷雷。
但转瞬间,那震动便化作了连绵不绝的轰鸣,连地上的沙石都在疯狂跳动!
符县边界。
这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撕开了夜幕。
为首一将,面色冷峻,手持长枪,眼中杀气沸腾。
在他身后,一千名汉军轻骑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正向着郭家寨方向突进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