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符县三十里外。
飞凤峡。
赤水河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流变得平缓了些,冲击出一片狭长的碎石滩。
两侧山势如刀削斧凿,猿猴难攀,唯有这河滩勉强可容兵马驻足。
“吁——”
行在最前的马忠忽然一勒缰绳,身后高翔反应极快,手中长枪一举:
“停!”
轻骑兵们忽地停下来,马忠此时策马来到高翔面前,拱手言道:
“高将军,此处地势尚且开阔,若再往前走,便是羊肠小道,就请将军暂且在此驻兵,随时准备接应。”
说罢,马忠终于提了这一路而来,面向高翔的第一个要求:
“请将军再给某二十精骑,某要先往符县,探一探虚实。”
“哦?马将军要单人前往?”
高翔眉头一皱,那双虎目上下打量着马忠,眼中透着几分审视与不解:
“马将军,既然你是向导,又手持大王所赐之剑,本将自当听令。”
“但你乃一军主帅,此时抛下大军,仅带二十人孤身犯险,不知是何道理?”
马忠道出了其中的关窍:
“将军有所不知,这符县虽小,水却深得很。”
“符县大姓之中,有一家姓姚。”
“这姚家又与反贼朱褒是表亲,手掌符县盐铁之利,且有私兵数百,耳目更是众多。”
此刻,马忠的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咱们要借郭家大船,从符县到南广、赤水河谷,此段路水路并进尚需九日,若借不到船只,怕又要在路上耽搁半月之久。”
“这且不言,至于其余各姓豪强,或墙头草,或暗中勾连,同样忠奸难辨。”
“若不用些手段,此地蛮人好战得很,真在船只上动些手脚,咱们数千大军乘船至半路,极有可能葬身水腹。”
“若是大军压境,动静太大,一旦打草惊蛇,那姚家必会传书勾结朱褒叛军。”
“届时,七星关防备森严,就真是插翅难飞,咱们这一千多号人,怕是都要堵死在这山沟沟里,进退不得啊!”
高翔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没去过七星关,但当年在汉中跟曹操死磕的时候,没少见识过这种“卡脖子”的鬼地形。
一旦被堵住,那就是活靶子。
“原来如此。”
高翔点了点头,面色稍缓,但看向马忠的眼神中,依然带着几分老将特有的谨慎。
此人手持王剑,地位在自己之上,但这一路上却谦恭有礼,仿佛自己才是主将一般。
如今又要脱离大军,孤身入城,总也不安全。
想到此处,高翔扭头冲身后招了招手:
“来十名亲卫!”
这是高翔的看家底牌,是他在战场上用来冲阵、护命的死士。
望着这些人,点数一遍过后,高翔点点头,而后又冲马忠一拱手:
“马将军既有此胆色,某佩服!这些都是某手下最得力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
高翔指着那十名亲卫,对马忠说道:
“马将军既然要探路,身边没几个硬茬子护着怎么行?”
“带上他们,若遇变故,他们能护你杀出一条血路!”
随后,高翔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十名亲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压:
“尔等听好了!”
“此去符县,务必寸步不离马将军左右!”
“誓死护卫马将军安危,待他如待本将一般!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诺!”
十名亲卫齐声暴喝,杀气腾腾。
“多谢高将军厚爱!”
“既如此,事不宜迟,某这就出发!”
说罢,马忠也不啰嗦,又点了两名熟悉山路的向导,二十余骑顺着那崎岖的山道,瞬间便没入了前方的密林之中。
高翔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深邃地望着马忠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马忠当真可信吗?
先前他与廖化并不信任此人,加上这一路之上,马忠哪里有半点主将模样?
手持王剑,一路上却是卑躬屈膝,活像个在老将面前恭敬极了的新兵蛋子。
此人一路上越是谦卑,反倒才更惹高翔怀疑。
马忠毕竟是南中人,牂牁郡反了之后,就他一人逃回,又是叛贼朱褒的副手。
这样一个人,怎就不能是朱褒为了探知消息,安插向成都的一颗棋子呢?
若当真如此,此行便是放虎归山,真要如他所说,七星关险恶至极,再无其他路道可入牂牁的话。
此人一去,通风报信,接下来江北营四千大军,岂不都要被困在符县,再不能前进一步?
高翔一想到此处,更加担忧起来,心中已然开始做起最坏打算。
若当真马忠反水,这也有他的责任在其中,届时便自己亲率兵卒,去强攻那七星关!
唯有如此,才能弥补过失啊!
心中虽如此想,高翔也希望大王没有看错人,随他打断神思后,立即便扭头冲身后的精骑们传令道:
“全军下马,人衔枚,马裹蹄,原地休整!”
“随时等候消息,准备攻城!”
转眼天色已至傍晚。
马忠毕竟做过牂牁郡丞,对这里的浑水摸得清清楚楚。
符县七大姓,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早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姚、石、赵、谢四家,这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仗着跟朱褒的亲戚关系和手里的盐铁生意,平日里那是横着走。
先前受过不少状告他们的案子,在郡府里能堆成山。
反倒是郭、常、程这三家,多少还讲些规矩。
倒不是他们天生良善,纯粹是因为作恶少,私兵少,抢不到盐铁那块肥肉,腰杆子硬不起来罢了。
“柿子要挑软的捏,拉拢人……也得先找那些不得志的。”
马忠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坞堡,几座堡垒拱卫着一处大寨,这里便是常家的居处所在。
常家坞堡深处。
一座阔气的夯土府宅内,灯火通明。
管家步履匆匆,穿过长廊,来到后厅,躬身道:
“老爷,门外来了伙人,自称是汉使,求见老爷。”
“汉使?”
家主常新正拿着把精致的小匕首,切着案上那块油光发亮的熟腊肉。
闻言,他放下匕首,一脸的茫然:
“哪个汉使?”
“是从成都来的。”管家压低了声音,“说是……为平叛之事而来。”
“哦?”
常新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高脚楼的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向下张望。
只见寨口处,十余支火把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二十几道黑影端坐在马上,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些人马齐整,个个如铁铸一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股子肃然之气却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的。
常新倒吸一口凉气:
“汉使深夜到访,不可不见。”
扭头便冲管家吩咐道:
“快,先去把人稳住!”
说罢,他慌忙脱去那一身随意的麻衣短打,换上一件镶着蜀锦边儿的青布袍服,这才整了整衣冠,匆匆下楼迎接。
“吱呀——”
厚重的寨门缓缓打开。
马忠翻身下马,带着那十名如同门神般的高翔亲卫,大步而入。
至于剩下的十名亲兵,则留在了外面,以防万一。
大厅内,分宾主落座后。
常新刚要客套几句,马忠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常公。”
马忠直接从怀中掏出了官印,随手往案上一拍。
“本官马忠,原牂牁郡丞,如今为汉中王统率江北营行军司马。”
马忠上来便开门见山,直视着常新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
“也不必寒暄了,本官此次回来,只为一件事。”
“平叛!”
“朱褒去岁举兵造反,大逆不道!如今,大汉汉中王刘祀,已亲率五千虎狼之师,兵临城下。诸葛丞相更是统帅数万大军,直扑越嶲郡高定老巢。”
“天兵已至,雷霆将落。”
马忠一脸肃然的打量着常新,忽地又挤出个笑容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问道:
“常公在符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可愿开门迎我大汉天兵?为平叛出一份力?”
“这……”
常新看了一眼那把王剑,又看了一眼马忠身后那十个按刀而立的煞神,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五千精兵?
数万大军?
这阵仗……是要把牂牁给犁一遍啊!
但他毕竟是个精明的土财主,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汉使。”
常新擦了擦汗,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小人……小人有心出力,那是自然。”
“只是……唉!”
他叹了口气,哭穷道:
“您也知晓,这符县乃是姚、石、赵、谢四大家族的天下。小人这家业看着大,实则是个空架子,私兵不过百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若是汉使不嫌弃……”
常新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
“小人愿奉上五十石粮草,作为劳军之资,以表寸心!”
马忠面上点了点头,并不深究,心中却是暗道一声:
这点粮食,打发乞丐呢?
不过此人虽然吝啬,倒是还一心向汉,算是好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常公能有此心,已是难得。”
“不过……”
马忠话锋一转,出言若有若无地暗示起来:
“常公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一个道理,这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姚、石那四家,平日里吃肉喝汤,连点骨头渣子都不给你等留。如今大汉天兵一到,这棵‘大树’怕是要连根拔起了……”
马忠眯起眼,又凑近了常新几分,笑着道:
“待平叛之后,那些个毒疮、烂肉,自然是要统统割掉的。”
“到时候,这符县,乃至整个牂牁郡,会是何等的新形势?那便要靠你等好人家,自行为之争取了。”
大家都是狐狸,这一番话出口,常新如何还能读不懂暗示?
这是要重新洗牌啊!
若是那四大家族倒了……
那他常家,岂不是就有机会取而代之,成为这符县…甚至是牂牁的新贵?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拼了!
“汉使!”
常新脸上的肥肉一阵颤抖,硬是挤出了一朵灿烂至极的菊花笑:
“您这话说的见外了!太见外了!”
“小人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晓忠义二字,大汉平叛,那是替天行道!小人岂能坐视不理?”
常新霍然起身,拍着胸脯向马忠保证道:
“待大军一到,小人定有厚礼送上,要粮给粮,要人给人!只要汉使一句话,常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了常家这块敲门砖,剩下的墙角,便好挖多了。
当夜,借着夜色掩护,常新亲自带路,马忠又悄无声息地敲开了程家的大门。
程家势力比常家还弱,见常新都已上了船,又有汉使的威逼利诱,哪怕是为了自保,也只能硬着头皮纳了投名状。
次日清晨。
薄雾尚未散去,在常、程两家家主的陪同下,马忠叩响了郭家坞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