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马将军之才,当然值得提拔。”
“但如此破格拔顶,在军中仅位列于您之下,又持您之王剑,这未免太过惊骇了些吧?”
高翔的反对声音一起,廖化亦在旁接话,就连面色都严肃了几分:
“大王,如此超然提拔,只恐军中将士们不服啊!”
话音未落,即便是一向好脾气的老实人向宠,也是出来深施一礼:
“大王,您给咱们江北营立下的规矩,庸者下,能者上。”
“咱们军营又向来与旁人不同,兵卒们俱是敢挑战权威之人,又个个都把不服写在脸上。”
“先前吴、廖几位将军刚到军中之时,都有人不服,如今您如此超拔马将军,只恐军心不稳,对他是祸而非福啊!”
连向宠这等出了名的好脾气、与人为善者,都忍不住发了话。
可想而知,这一超然提拔,在军中引发了多大的震动。
毕竟此刻的马忠算什么?
在江北营中,别说是跟向宠、霍弋这些根正苗红的二代比了。
就算跟胡永、王景这两名牙将相比,他的资历都不太够看的。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夷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升任牙将,那也是因为赶上了江北营扩军的好时候,也是用青石大捷、守卫江陵城拿命换来的军功才得以升迁。
而马忠,不过一个从牂牁郡逃回来的弃土郡丞罢了,又是寸功未立!
刘祀自然是听得懂向宠这番推心置腹的良言的。
高翔擅于防守,又对攻坚野战颇有建树,当年在汉中跟徐晃硬碰硬都不虚,如今更是江北营中野战攻坚的主力。
廖化攻守兼备,为人忠义,就像个上限低些、但却没有明显短板的六边形战士,哪里有缺漏就能立即补上去。
说是万金油也不为过。
如今这四千人马,其实是以这二将为主力骨架的,如今连他们都带头表达了不满,可想而知向宠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
一个做得不好,那是真有可能丧失军心的!
但刘祀显然早有考虑。
他此次超拔马忠,却并未按部就班地提拔马忠军职,反倒是直接授予了马忠王剑,甚至扬言连自己都要听从号令。
这一切的核心便在于,不提拔军职,便不足以对军中大将地位造成威胁。只暂赐王剑作为权力的来源,事罢就收回,此举又能降低军中诸将们的不服气焰,从而减少促成此事的阻力。
刘祀早已想到了会有这些阻碍了。
毕竟身为一个穿越者,他是能够“看”到未来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诸葛丞相兵分三路南征,唯有马忠这一路,打得最稳最顺,也是进得最快的!
到了后来,此人更是长期镇守南中,被蛮夷敬若神明一般,威震南疆数十年!
马忠这块璞玉,正是因为诸葛丞相慧眼识珠,大胆任用,才在平南一战中打出了赫赫威名,令人刮目相看。
但在此之前,他却并无半点名气,更是明珠蒙尘。
如今,刘祀不过是提前做了那个“伯乐”。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刘祀的到来,改变事件线的问题。
原本征牂牁的马忠被自己取代,若再不给他机会,人才注定要埋没,这是一点。
此外,刘祀确实也无需微操,有这么个忠心耿耿、又有能力之人,他一个穿越者又开了“天眼”,那直接大胆信任就完事了。
何必再去大胆搞一些新花样出来?
而要想马忠这匹千里马跑得快,把他那些针对牂牁地形的奇谋妙策,能够尽善尽美地施行出来……那就必须给他绝对的权力!
授王剑便是这其中最合适的方法!
一想到此处,刘祀长吐一口浊气,而后目光扫过众人。
看着那一张张或焦急、或不忿的脸庞,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所有的议论。
“诸位将军!”
刘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忠心耿耿,为孤考虑,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祀在此处,多谢了!”
刘祀在抱拳一礼后,却是转瞬间话锋为之一变:
“但……”
“此次平定牂牁,孤已选定马忠,非他不可。”
“这王剑,孤是托付定了!”
此刻,他环视着众人,更是语出惊人道:
“孤知晓你们担心何事,若是此战有失,战败之责,由孤一人担之!”
“届时,孤愿自缚回成都,向陛下与太子当面请罪!哪怕是削爵罢官,亦与诸位将军无关!”
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刘祀又补了一句更狠的:
“诸位若是还不放心,祀这便修书一封,即刻上达成都。”
“信中自会言明,今日托付马忠乃是孤一意孤行,诸位将军皆曾苦苦劝谏。若有闪失,皆是祀一人刚愎自用之过,定不教诸位受孤所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哪怕是石头做的心,也该被捂热了。
高翔、廖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容与决断。
大王身为皇长子、汉中王,为了用一个人,竟然肯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甚至愿意独自扛下所有的罪责。
这是何等的担当?何等的魄力?
面对这样的统率,他们若是再斤斤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那还算什么汉家儿郎?
“大王!”
高翔猛地抱拳,单膝跪地道:
“大王言重了!”
“末将等虽愚钝,却也非无恩无义之辈!既然大王心意已决,某愿受马将军差遣便是!”
闻听此言,一旁的廖化亦是重重一拱手:
“臣等愿与大王共进退!”
“胜则同庆,败则同当,区区个人安危,又有何惧哉?”
向宠、霍弋见此,亦是纷纷跪地表态。
“好啊!”
刘祀大步上前,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紧紧攥着几人的手,挨个将他们搀扶起身,又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眼中满是热切道:
“有你等这句话,孤心中甚暖。”
“咱们江北营容上下一心,铁板一块,区区朱褒,又有何惧?”
安抚完了诸将,刘祀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马忠身上。
此刻的马忠,手里捧着那把沉甸甸的王剑,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听到了将军们的质疑,更听到了大王那番赌上身家性命的回护。
这种被人信任、被人托付生死的知遇之恩,令他这个半生飘零、怀才不遇的小角色,眼眶烧得发酸发热,喉头一紧,心中更是一时涌起数百道暖流在激荡。
“马将军。”
刘祀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温暖:
“不要怕,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只管放手去干!”
“孤就站在你身后,哪怕天塌下来,孤给你顶着!”
“大王……”
马忠抬起头,看着刘祀那双信任的眼睛,原本心头的那几分不自信和退缩,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士为知己者死!
遇明主如此,夫复何求?
既然大王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自己,那自己这条烂命,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马忠当即将王剑高举过顶,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透着一股决然的坚定:
“臣马忠!”
“愿以此残躯,为大王,为大汉,荡平牂牁!”
“若不能胜,不用大王降罪,臣自当粉身碎骨,以谢大王知遇之恩!”
…………
自南安拔营后,大军又行了两日,军至僰道。
到了此处,便算是来到了分界线上。
僰道乃是犍为郡的最末端,那块饱经风霜的郡界石碑就在前方不远处矗立,过了这块碑,便是牂牁地界了。
行兵至此地,官道也已走到尽头,刘祀勒住缰绳,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界碑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粮车整整齐齐地停靠在路旁,一位身着红袍的官员正领着一众属吏,恭候在旁多时。
此人也是老熟人了,正是犍为郡太守王士。
早在先前刘祀大军路过犍为治所武阳时,郡丞便曾告罪,言道太守不在府中,而是亲自押运粮草去了前线。
原来,杨仪那时统筹全局,将粮草拨到了武阳。
而这王士,却是更进一步,愣是赶在大军到来之前,将这些沉重的辎重,又往前多运了数百里地,直接送到了这入南中的最后一站。
这一手,至少省去了辎重兵十日的脚力,当真是大善之举!
“臣犍为太守王士,拜见汉中王!”
王士快步上前,长揖及地,虽满面风尘,却难掩那一身的干练气。
“王太守辛苦!”
刘祀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看着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粮草,眼中满是赞赏道:
“孤这一路走来,最担心的便是粮道。”
“不想太守竟如此干练,不仅粮草足备,还替孤省却了这转运之苦。”
“有此能吏,实乃孤之幸,亦是大汉之幸啊!”
“大王谬赞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王士谦恭过后,随即伸手往侧身一引:
“臣已在营中备下薄酒粗食,为大王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请!”
入得营中,香气扑鼻。
刘祀定睛一看,只见那一排排大釜之中,炖着的竟不是寻常的糙米野菜,而是大块大块的肥羊肉!
那浓郁的肉香,勾得四周的士卒们喉结耸动,眼睛都有些发直。
四千人,一顿羊肉。
这手笔可不小啊!
刘祀脚步一顿,值此喜事,脸上的笑意反在此时收敛了几分。
他转过头,目光审视地看着王士,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肃:
“王太守。”
“孤知你是一片好意,但这四千张嘴,一顿肉食下来,怕是要耗去不少民脂民膏吧?”
“如今南征在即,民力维艰。”
刘祀声音微沉道:
“若是因为孤的到来,而搜刮百姓,令犍为父老怨声载道,这肉……孤可咽不下去。”
“大王且慢动怒。”
王士似乎早料到刘祀会有此问,连忙拱手解释,脸上却是一片坦荡:
“臣虽不才,却也知晓这爱民如子的道理。”
“这羊肉,非是取自黔首百姓,乃是臣与这犍为郡内的几大豪族通过气了。”
王士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坞堡:
“臣言道大王天兵南下,是为了保境安民。那些大族为了自家田产安稳,自是愿意出些血的。”
“故而,这数千斤羊肉,皆是他们为劳军所献,未动用府库分文,更未搅扰百姓分毫啊!”
“原来如此。”
刘祀听罢,面色转怒为喜。
这王士,果然是个懂事的!
既能办实事,又懂得借力打力,还不伤民本。
“很好!”
刘祀大笑一声道:
“既然是豪族盛情,那孤便替将士们领受了!”
“传令下去,今日开火造饭,平叛之前,全军吃肉!”
“吼——!”
军中顿时欢声雷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王士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刘祀的脸色,忽然离席,郑重一拜:
“大王,除了粮草肉食,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
刘祀心情正好,摆手道:
“太守但讲无妨。”
“臣……给大王准备了一份‘活礼’。”
活礼?
王士拍了拍手。
只见营门大开。
一群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的汉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营内进来了二十余人,营寨跪倒着的,却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这些人大多穿着朴素,甚至还有些赤着脚的,背上背着破旧的背篓,手里拿着锄头、木棒,看起来像是哪里逃难来的难民。
但仔细一看,这些人虽然瘦削,却个个筋骨结实,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野性。
“草民等,拜见大王。”
千余人齐齐跪倒应声,场面还是很震撼的。
“这是……”
刘祀愣住了。
王士指着这群人,凑近为之进言道:
“大王,南中多山,大军行进不易。”
“这些民夫,皆是常年居于深山的猎户、流民。他们身手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背负百斤重担亦能健步如飞,且他们懂土木,能筑墙,能挖沟,甚至还能充当向导。”
说到此处,王士拱手一拜道:
“他们听闻大王要平定牂牁,皆愿追随大王入南中,效犬马之劳,还请大王成全!”
刘祀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自愿?
这年头,躲兵役还来不及,哪有上赶着往战场上凑的?他们不怕死吗?
刘祀心道一声奇怪,莫非这王士为了邀功,强行抓了这些山民来充数不成?
若真如此,这便是名为效力,实为抓丁,乃是取乱之道啊。
“王太守。”
刘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到一名跪在前排的汉子面前。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胡茬,一双脚板上全是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