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十一月中旬。
刘备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自成都做出了回应。
江面之上,一叶扁舟自上游破雾而来,直奔东吴陆口大营而去。
舟上无兵无甲,唯有邓芝一袭青衫立于船头,两名船夫在身后摇橹。
彼时,陆议已陈兵两万众于陆口,旌旗蔽日,大造楼船器械。看那架势,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逆流而上、重燃战火的姿态。
赵云对于这边的动静,也早已做出了回应。上游公安位置,张翼已是将公安城墙加高一丈,备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完完全全一副战备状态。
再加之武陵平原的秋粮得以顺利收取,赵云也早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如今秋粮正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运入江陵城中。
大战的阴云,在众人头上盘旋。
“停船!”
伴随邓芝一声厉喝,小舟靠岸后,又摇晃了几下。
邓芝快步直奔陆逊营帐,抬眼望去,只见辕门之外,五十余名刀斧手分列两旁,个个袒胸露臂,手中大斧寒芒闪烁,一派肃杀之气。
陆议之族侄陆凯按剑而出,冷声道:
“汉使,我家大都督早已等候多时了,请吧!”
汉、吴既为联盟,因何如此对待大汉的使者?
邓芝心道一声,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见此情景,他却并不慌乱,身为汉使,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大汉一国,怎能退缩?
这邓芝一时间不怕反笑,反倒轻抚长须,视那两排寒光凛凛的大斧如无物,大袖一挥,昂首阔步奔向中军。
中军大帐内,将星云集。
正值壮年的丁奉,高坐在陆议身下首位,见邓芝昂然入内,轻轻拱了拱手,面带轻视道:
“汉使此来,意欲何为啊?”
邓芝微微一笑,环视着四周几个熟面孔,同样敷衍丁奉道:
“无他,唯与陆都督送礼而来。”
“哦?”
一旁的猛将留赞眉头一挑:
“不知汉使所送何礼?”
邓芝摆了摆手,并不急着回答。
他目光扫过帐中,只见陆议高坐帅位,两旁诸将皆有坐席,唯独大帐中央空空荡荡的,却连一个多余的蒲团都没有。
“哼,这便是东吴的待客之礼吗?”
邓芝冷哼一声,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当即冷笑道:
“邓芝不过一汉臣而已,虽为臣,却头顶一个‘汉’字,尔等便是如此对待国使的吗?”
陆议就坐在上首,闻听此言,眼皮微抬,只得淡淡吩咐道:
“来人,看座。”
“不必了!”
“芝此次前来,早已通禀。既然大都督知晓某今日要来,却不备坐,可见大都督心中并无待客之意,更无半分诚意。”
“既如此,芝便站着说,说完便走,也不在此聒噪了各位将军的耳朵!”
这番话,夹枪带棒,说得陆议也不好再装。
他勉强起身,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打着哈哈赔罪起来道:
“汉使多虑了。”
“军中皆是粗人,不懂礼数,多有怠慢,还请勿怪。”
陆议走下帅位,此时更是假意亲热地过来拉起邓芝的手:
“何况汉吴本就是盟友,何必如此见外呢?”
“盟友?”
邓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原来大都督还知晓,汉吴乃是盟友啊?”
他并未直接点破东吴暗通南中叛贼、意图染指南中的龌龊事,只是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陆议的脸:
“大都督在陆口屯兵两万,日夜打造攻城器械,这般兴师动众……”
“哼,无论是为了平贼也好,或是另有心思也罢。”
邓芝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轻蔑:
“无妨,无妨啊!”
“先前曹真八万大军围攻江陵,尚且铩羽而归,如今我大汉洞庭之粮已收,正是兵精粮足之时。”
“有些事,大都督想做便做,我大汉……接着便是!”
陆议面色一僵,见他把话说的如此直白,甚至带有几分挑衅之色,帐内诸将又都好战,更是怒目而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邓芝却依旧视若无睹,把话锋一转:
“吾不过奉大汉皇帝陛下旨意而来,送都督一物而已。”
说罢,他对外挥了挥手。
一名随行船夫立刻呈上两个不起眼的黑陶坛子,不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看着普普通通。
“这是……”
还没等众人看清。
“啪啪”两声脆响传来。
邓芝竟直接将那两坛东西,狠狠砸在帐外的空地上,随即,澄明的液体瞬间泼洒开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紧接着,邓芝从帐内铜盏中取下一支烛火,飞快便朝那猛火油中一扔。
“轰!”
毫无预兆。
两团黑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在空地上疯狂翻滚!
那火势之猛,竟连地上的沙土都在燃烧,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险些点燃了陆议的中军大帐。
这股热浪逼得帐门口的卫兵惊慌失措,纷纷赶来救火,一时间更是吸引了许多目光过来。
“汉使!你这是何意?”
“大都督的中军大帐,岂容你在此放肆撒野?”
帐内诸将见此搅扰,此刻已是纷纷拔刀,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帐。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邓芝却是笑了。
他背负双手,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淡淡道:
“无意,无意。”
“某能有何意?不过是想告诉都督一声,大汉陛下近来方才认子,汉中王刘祀妙手无穷,于造物之道手能通神。”
“何况我蜀中物产丰饶,这半年之间,汉中王日夜开工,大炼此油!”
“如今我大汉府库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此物,哈哈哈哈!”
邓芝目光扫过那团燃起两丈多高的火焰,而后慢慢收回眼神,目光又扫过陆议帐下的诸将,神色傲然道:
“这些猛火油就在此地,若有那些宵小之辈敢跳出来咬人,或是想趁火打劫……”
邓芝眼神森寒,一字一顿道:
“那便来一个,烧一个。”
“来一百,烧一百。”
“来一万,烧一万!”
说到此处,邓芝猛地仰天长啸,豪气干云:
“即便来百万又如何?”
“来百万,便也烧他百万众!”
这一声陡然拔高的声调,配合着帐外那还在疯狂肆虐的黑火,竟震得东吴诸将一时失语,心中皆是一寒。
这火……若是烧在战船上?若是烧在连营里……
先前青石大败,两万水军丧尽之际,已然吃过亏头了。
如今,陆议看着帐外的那团火焰,瞳孔剧烈收缩,心中更是连连剧震不已。
就在东吴诸将以为邓芝要彻底翻脸,完全撕破脸皮之际。
却不成想,这家伙竟又忽然在此时收敛了狂态,面色反倒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转过身,冲着面色铁青的陆议恭敬一拱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大都督,莫要误会。”
“芝目下听闻,那魏贼曹丕又有动作,似欲对我盟友不利。”
“芝奉命而来,便是以此猛火油,来安都督之心。”
邓芝此时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
“请都督放心,汉吴仍是盟友……”
“至少,如今还是。”
“有此神物在手,都督便不必惧怕曹丕那小儿了,更不必……另寻他路。”
说完,邓芝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帐内那些面色复杂的东吴将领,略一拱手道:
“某已送完大礼,也已安过大都督之心,如今合该告辞!”
“再会!”
说罢,大袖一挥,再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只留下一串放肆的大笑声音,在陆口大营的上空久久回荡。
邓芝那轻蔑的笑声,与那团还在燃烧的黑火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刺耳。
望着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陆议冷冷地盯着,面无表情。
一旁丁奉气得须发皆张,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憋屈地道:
“大都督!”
“邓芝此来,指桑骂槐,名为送礼安心,实则是在借曹魏之名,羞辱我东吴啊!”
丁奉气不过,恨不得冲出去将那狂徒斩成两段:
“此人当真可恶至极!”
但此刻的陆仪,却仿佛没听见丁奉的声音一般。
陆仪只是站在大帐口,望着那团燃起黑烟的烈火,怔怔而立,若有所思。
对于邓芝的这番挑衅与警告,此刻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唯独是面前这团燃烧起的黑火,令他心中愤恨至极。
当初青石滩的那场大火,覆灭了东吴两万水军,以及数百艘战船。
刘备派邓芝前来的这番羞辱,却反倒又激起陆仪心中的斗志。
“来人,快灭火!”
此时,陆凯看着那火势似有蔓延之意,连忙吩咐亲兵去提水扑救。
“且慢!”
陆议抬起手,阻止了众人的举动。
他迈步走出大帐,站在那滚滚热浪之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灼烧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火……不用灭。”
陆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当初,吾便是被此物败于青石,折了两万江东子弟。”
“这是耻辱!乃我陆伯言毕生最大之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面色复杂的江东诸将,沉声道:
“本督要留着这把火!以此火砥砺前行,卧薪尝胆,将来雪此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