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可不会眼睁睁看儿子吃闷亏。
前番曹丕用那等下作手段,妄图离间他们父子,甚至想借刀杀人,老刘家就从来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主儿。
这口气,他这个当爹的得帮儿子出!
其实,早在刘祀给曹丕去信后不久,刘备的暗手便已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洛阳。
崇华殿上。
这一日,御案上的那只锦盒,彻底空了。
曹丕伸出手指,在盒底狠狠抹了一把,将最后一丝残存的糖霜聚拢在手掌,而后送入口中。
这最后的一丝甜意,却并未令他感受到满足,反倒在吃完最后一粒后,眼中满是失落。
此等妙物,终究还是吃完了!
看了看另一锦盒中的石蜜,他却一脸嫌弃,紧接着心头涌起无尽的空虚与烦躁。
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又回来了,一时间,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端起一旁的蜜水灌了一口,平日里觉得尚可的甜味,此刻喝在嘴里,竟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与蜡味。
“啪!”
曹丕心头一烦,猛地将漆耳杯摔在地上。
“好啊!刘祀这阳谋,这是对准了寡人来的!”
如今他才直呼上了当,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想办法派人去与蜀国做交易,以期弄回更多的白砂糖,来解决食欲问题。
便就在这当口。
“启禀陛下,骠骑将军曹洪求见!”
曹丕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与自己这位亲叔叔向来不和。
当年自己还是世子时,曾向这老东西借钱,这厮仗着是父亲的从弟,又有救驾之功,竟然一毛不拔!
这笔账,曹丕可一直记在小本本上呢。
这个吝啬鬼来做什么?
本想不见,但曹洪如今毕竟是宗室重臣,又是长辈,若是无事,断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触霉头。
“宣他进来吧。”
片刻后,五十四岁的曹洪步履沉重地跨入殿内,脸上更显得无比严肃。
“臣曹洪,叩见陛下!”
“起来吧。”
曹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不善:
“叔丈不在府中纳福,跑来宫中作甚?”
“陛下!”
曹洪并未起身,反而跪行两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臣此来,非为私事,实乃有一桩关乎我曹家门楣、关乎大魏国体之大事,不得不报。”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右侍立的内侍,咬牙道:
“此事干系甚大,不堪入耳,还请陛下……屏退左右,方可…方可言说啊。”
曹丕一愣。
他看着曹洪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似作伪。
心中的烦躁暂且压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狐疑。
“都退下!”
待殿门紧闭,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
曹丕这才放下身段,凑上前去,沉声问道:
“叔丈,究竟何事,竟让你这般惊慌?”
曹洪深吸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更加难看道:
“陛下……”
“如今这洛阳城中,流言四起,早已闹得是满城风雨了。”
“上至世家大族,下至贩夫走卒,茶余饭后皆在谈论一桩……一桩关于陛下的丑事啊!”
曹洪适时地抬起头,观察陛下的反应,随即一怔,忍不住问道:
“您……就当真一丝也不知吗?”
“流言?丑事?”
曹丕把头一拧,反问道:
“寡人久居深宫,又忙于政务,知晓什么?你且直言!”
“唉!”
曹洪重重一叹,一拳锤在地上:
“这帮杀千刀的碎嘴子,简直是把我曹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啊!”
“臣实在难以启齿……陛下,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着,曹洪颤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卷早已被攥得温热的竹简,双手呈过头顶,竹简之上还带着些汗气。
那竹简虽小,此刻在他手中,却好似有千钧之重。
曹丕心中烦躁更甚,一把夺过竹简,冷哼道:
“寡人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哗啦……”
竹简展开。
曹丕目光扫过,起初还是一脸的不屑与阴沉。
但仅仅看了两行,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如针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整个人瞬间勃然大怒!
“这是哪个混账编排的?”
曹洪送来的这份竹简之上,所写内容简直精彩,足以震动整个大魏朝堂:
【坊间传闻:今上长子曹叡,字元仲,实非今上之骨血,乃今上之亲弟也!】
儿子变成弟弟?
“荒唐!放屁!”
曹丕气得手都在抖,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再往下看,那编排的内容却是言之凿凿,仿如亲眼所见的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曹丕最敏感的神经里:
【昔年建安九年,太祖武皇帝攻破邺城。破城之夜,袁府大乱。太祖见甄氏美艳,惊为天人,遂于当夜幸之。因是军中急色,未曾声张,本欲次日纳之为妾。】
【岂料,今上次日入城,亦见甄氏,色授魂与,当即向太祖请求纳娶。】
【太祖虽好人妻,但毕竟虎毒不食子,见长子如此痴迷,又不便言明昨夜这“扒灰”之举,只得无奈忍痛割爱,将甄氏赐予今上。】
看到这里,曹丕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气血上涌,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这不仅是在骂他,更是在骂他爹曹操是个不知廉耻的老色鬼!
这也就罢了。
最恶毒的还在后面:
【及至后来,甄氏有孕。有知情老卒私下告知今上,算其怀胎月份,与今上圆房之日……根本对不上!】
【反而与破城之夜……严丝合缝!】
【今上这才恍然大悟,然木已成舟,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忍气吞声,替父养子。】
【太祖武皇帝本欲立才华横溢的曹植为世子。然,太祖晚年,看着那越长越像自己的孙子曹叡,心中愧疚与喜爱交加。】
【故而,太祖与今上立下密约:立丕为世子,实则是为了保全这个“幼子”曹叡。】
【待今上百年之后,皇位必须传给曹叡!】
【此乃名为父子,实为兄弟;名为传孙,实为传子也!】
“啊——!!”
曹丕看完最后一行字,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尔从何处寻来这等毒言?”
下跪的曹洪,当即打了个寒颤。
“咔嚓!”
曹丕将手中的竹简生生折断,狠狠摔砸在地上,一时间竹片四散飞溅,在大殿上散成一团。
“谁?”
“究竟是何人行此下作之事?!”
曹丕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此等言论,造谣朕与太祖武皇帝,居心何其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