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这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刘祀看着眼前那个拱手求教、一脸诚恳的“诸葛村夫”,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诸葛孔明,诚心欺负孤这个新上任的汉中王是吧?
这后世平定南中的“攻心”之策,这“南人治南”的方略,分明就是你这位大汉丞相自己日后呕心沥血设计出来的!
你心里门儿清啊,如今却在这儿跟孤装糊涂?
哼!想考我?
刘祀心中冷哼一声,倒也不恼。
今日这番举动,反倒让他看到了这位千古贤相的另一面,原来咱们这位羽扇纶巾的诸葛武侯,私底下也有这般促狭、这般循循善诱的“为人师”的一面。
既然你想考,那孤便给你交一份满分的卷子!
刘祀不仅不慌,反而心中更加淡定起来。
因为南中平叛之事,他早就把历史上诸葛亮平定南中的作业给“预习”了一遍,如今脑子里背的更是滚瓜烂熟。
历史上,诸葛亮平定南中后,并未留汉人官员直接治理,而是采取了“以夷制夷”、“南中人治南中”的策略。
先是一顿雷霆手段,将雍闿、高定、朱褒这些反叛的死硬派豪强统统镇杀,彻底清洗旧的权力阶层。
而后,对于归降的孟获等人,则重新任用,并扶持李恢所在的李氏、益州郡大姓爨氏等亲汉家族,构建起新的权力格局,在南中顺利完成权力的洗牌。
紧接着,是一招绝户计——“移豪强于成都”。
把南中那些大族的掌舵人、头面人物,全都调到成都来做官,给高官厚禄,实则是为了将他们从那片土地上拔离,充当人质。
最后,再将南中那些骁勇善战的丁壮,整编入伍,甚至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同迁徙,进入蜀地缓慢移风易俗。
这个举动,不仅抽干了南中造反的兵源,还为大汉练出了一支赫赫有名的精锐——无当飞军!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南中确实安定了许久,为北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和兵员,终诸葛亮在世,南中再无有大的叛乱。
“但若是让孤来评价丞相这套策略嘛……”
刘祀在心中暗暗盘算:
“对于大汉朝廷而言,那是百利而无一害,堪称神来之笔。既得了兵,又得了粮,还稳了后方。”
“但……也有其弊端所在。”
刘祀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弊端就在于,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无论是之前的雍氏、高氏,还是后来的孟氏、爨氏,对于南中的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一批豪强骑在头上拉屎拉尿罢了。
这些豪强为了向蜀中输送利益,为了维持自己的富贵,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底层蛮夷。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还会反。
所以历史上,南中虽然大定,但小规模的叛乱始终未绝,马忠、张嶷等将领后半辈子几乎都在那里“灭火”,便是这个道理。
“但这弊端,如今却是解不得。”
刘祀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知晓豪强坐大的危害,也并非不想彻底铲除这帮吸血的毒瘤,还百姓以安宁。
可如今这世道,大汉偏安一隅,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若真的大刀阔斧地把南中豪强杀个精光,那这南中四郡怕是要彻底烂掉,数十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更别提为北伐提供助力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急不得。”
“且等将来天下平定,腾出手来,再慢慢跟这帮豪强算总账!”
想通了这一节,刘祀收敛心神,面对着诸葛亮那考校的目光,不再犹豫。
他将脑海中那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历史,化作了自己的方略,条理清晰地抛了出来:
“丞相问如何施行,那孤便细化出三策。”
刘祀伸出一根手指,朗声道:
“其一,曰——南人治南。”
“反叛的豪强自然不可留,当要诛杀殆尽,而后扶持新贵。”
“对于那些有名望、有势力且愿意归顺、亲近大汉的南中大姓,朝廷当不吝官爵,令他们替代先前的统治者如高定、朱褒等人,再令他们各守其土,各安其民。毕竟,唯有南人最知南人之心,用他们去治理,不仅能安抚人心,更能省去朝廷大量的人力物力。”
紧接着,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曰——南官入朝。”
“凡南中各郡之渠帅、豪强,战后皆需征召入朝。名为入朝为官,参赞国事,实则是将其连根拔起,充当质子!让他们在成都享受锦衣玉食,却也让南中之地,再无领头造反之人。”
最后,第三根手指重重落下:
“其三,曰——抽调青壮。”
“南中既定,便从夷人中征召骁勇之士,举家北迁,编入军旅。如此一来,既充实了我汉军战力,又抽干了南中造反的薪柴。”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参军蒋琬和长史杨仪,此刻正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位侃侃而谈的汉中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随即又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了一旁的丞相。
就在前几日,丞相在相府深夜处理公务时,曾与他们几位心腹幕僚闲谈,提及南中局势,当时丞相口中所推演的几条设想,竟与今日殿下所言……几无二致!
“甚至连‘南人治南’这四个字,都一字不差!”
杨仪心中惊涛骇浪:
“莫非是丞相私下里告诉殿下的?”
可当他再次转头,看到诸葛亮那张同样写满了惊讶与错愕的脸时,心中的猜测瞬间被推翻了。
丞相的表情做不得假,那种遇到知音般的震动,那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惊喜,是演不出来的。
“原来……这竟真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
蒋琬深吸一口气,看向刘祀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好家伙!
若真如此,这位大殿下可不仅仅是一员猛将,更是一位深通治国安邦之道的文武全才啊!
这等才情,这等眼光,放眼当今天下,除了丞相,还有何人能及?
“真乃文武全才也!”
别说是这几位文官,就连一旁的吴懿、张裔等武将,此刻也是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他们或许还能插上几句嘴。
可这等抽丝剥茧、算计人心、从根子上治理一方水土的毒辣方略,他们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
“好!好!好!”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畅快的大笑打破了沉默。
刘备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他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英姿挺拔的长子,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那股子身为老父亲的骄傲,就像是陈年的老酒,怎么压都压不住,直接溢了出来。
“真是语出惊人,字字珠玑啊!”
刘备环视众臣,指着刘祀,声音洪亮地道:
“朕本以为,伯宗只是勇武过人,未承想于治国理政之上,亦有如此见地!”
“诸卿!”
刘备满面红光,大声问道:
“朕这大汉,能有此子,尔等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虽然有些“炫耀”的嫌疑,但此刻谁又能说个“不”字?
“陛下!”
最善于揣摩上意的杨仪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大步出列,拱手高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激动:
“殿下天纵奇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此真乃陛下之福,乃社稷之福,乃大汉之幸啊!”
“臣等附议!”
蒋琬、吴懿、张裔、秦宓等人亦是纷纷行礼,齐声高呼:
“大汉之幸!陛下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