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深吸一口气,望着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父皇,丞相。”
“如今我军兵力只有一万五千众,儿臣以为,平叛南中,可以改为两路钳击?”
“两路钳击?”诸葛亮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颜色。
“正是。”
刘祀指着牛皮舆图最东侧的那一块区域,为之分析道:
“据我所查,南中三郡叛乱,虽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越嶲郡的高定,乃是夷王,手下蛮兵悍勇,且占据险要;但益州郡的雍闿,乃是豪强出身,勾结孟获,处于正中,互为犄角,势力却是最强。”
“唯独这牂牁郡太守朱褒……”
刘祀面色轻蔑,那是真不把此人看在眼里,在他看来,此人就是个瓜皮,连造反都造不明白。
“朱褒此人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之辈。他响应叛乱最晚,且平日里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敛财,并未大肆扩充兵备,想来军马亦不多。”
“此乃最弱之一环,便是咱们平定南中的突破口!”
这里刘祀没有把话说死,其实一查史料就知道,即便到了建兴三年丞相南中平叛,朱褒手下亦不过两千五百卒。
纵然加上牂牁郡群贼响应,能有五千人吗?
要不然,马忠单独带领一军,怎能那么顺利的完成平叛?
而如今的历史脉络,刘祀提前两年前去平叛,叛军们的实力更不会比原来更强。
评价完朱褒,刘祀的手指在舆图两处位置轻点:
“从地势上看,越嶲在西北,牂牁在东南,而匪首雍闿盘踞的益州郡则被夹在正中。”
“故而,分兵两路,一路为主力,集结万余精锐,直扑越嶲,以雷霆之势硬撼高定主力。”
“另一路为偏师,只需数千人马足矣。避实击虚,如利刃般直插牂牁,先斩朱褒,断其一臂。”
“待两路皆胜,再行合围,如铁钳般将益州郡的雍闿死死夹在中间,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南中可定!”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短暂的沉寂。
张裔和吴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赞许。
这位新进位的汉中王,不仅能造刀,这兵法韬略竟也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哈哈哈哈!”
刘备抚须大笑,转头看向诸葛亮,脸上满是得意:
“丞相,看来咱们先前那一晚上的苦思冥想,倒是与伯宗想到一块去了啊!”
诸葛亮亦是含笑点头,轻摇羽扇:
“殿下目光如炬,洞察秋毫。朱褒确实是此次平叛的突破口,陛下与臣俱是此意。”
既然方略已定,且与中枢的谋划不谋而合,那接下来的排兵布阵便是顺理成章了。
刘备收敛笑意,目光在刘祀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做出了决断:
“既如此,那便依此计行事。”
“丞相,你亲率一万余主力,走西路,去啃越嶲高定这块硬骨头。”
随后,刘备目光一转,看向了刘祀:
“至于那东路平定牂牁的偏师,伯宗,你麾下江北营四千众足够,回去后便开始秣马厉兵,朕便将这偏师重任交给你,独领一军,去平定牂牁!”
刘备故意面带担忧之色,用了个激将之法,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儿子:
“你……可有胆量?”
刘祀闻言,心中却是一乐。
这不是送分题吗?
“父皇既以此重任相托,儿臣又有何惧哉?”
刘祀上前一步,昂首挺胸,眼中战意凛然:
“区区牂牁,儿臣视之如草芥,定提朱褒人头,来见父皇!”
“好气魄!”
一直没说话的国舅吴懿,此刻却是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顺水推舟道:
“陛下,大殿下豪气干云,江北营亦是精兵强将。不过……”
吴懿顿了顿,颇为“担忧”地说道: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江北营中虽有向宠这等良才,但毕竟独木难支,殿下此去乃是独领一军,若是麾下少了得力干将,怕调度起来有些捉襟见肘啊!”
尚书张裔也极有眼色地在一旁帮腔:
“是啊陛下。”
“牂牁虽弱,但毕竟山高路远,地形生疏。合该再派几员熟悉地利、行事沉稳的战将相助才是。”
这就是朝堂上的艺术了。
大家都知道刘备这是在给儿子铺路,让儿子去刷战功。
何况,如今大殿下能收人心,朝中谁人不服?
这自然是要给足配置,助他成事啊!
诸葛丞相此时接话道:
“汝二位所虑,亮早已想到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递给刘备,同时奏道:
“别部司马廖化,前番护送老母归蜀,是个忠义之人,且久经沙场,经验老道,正好可为殿下之先锋。”
“讨逆将军高翔,随陛下征战多年,性情沉稳,善于守御,可为殿下之后盾。”
“另有牂牁郡丞马忠,因不满朱褒作乱,早已逃回成都。此人对牂牁地形了如指掌,且极有才干,正好可为殿下之向导!”
听着这三个名字,刘祀只觉得阵阵熟悉。
廖化为人忠义,高翔后来随丞相卤城之战,打得司马老贼甲首三千。
至于牂牁郡丞马忠,此马忠非是潘璋帐下杀死关侯那位。范强张达早在陛下第一次东征时,孙权遣使求和,便送去平息刘备怒火,为张飞报仇诛杀,后才有的夷陵败绩。
而后,自己火烧潘璋,那个杀死关侯的马忠也被一刀斩杀。
牂牁郡的马忠,一直很有抚蛮才能,后来更是长期镇守南中的“南中屏障”!
诸葛亮有此建议,刘备当即大笔一挥,直接圈定了这三人。
“准!”
但他似乎觉得还不够,略一沉吟,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人。”
“将霍峻之子霍弋也加上吧!”
刘备抬起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缅怀与期许:
“当年霍峻凭着几百人,在葭萌关死守一年,挡住了刘璋万余大军的围攻,为朕入主益州立下不世之功!可惜啊……那场战事耗尽了他的心血,最终英年早逝。”
“如今他的儿子霍弋,也长成了。这孩子先前一直跟着太子伴读,性情坚韧。”
刘备看着刘祀,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次,也一并叫伯宗都带去,跟着你在军中历练一番,莫要堕了他父亲的威名!”
刘祀心中一凛。
霍弋!
这也是个冷门但含金量极高的名将苗子,复夺荆州时,跟随留守在江州后方,一直在转运粮草辎重。
“儿臣,领旨!”
有了这几员虎将拨到自己麾下,刘祀是放心多了。
说起廖化,后世之人,多将“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当做一句调侃蜀汉人才凋零的戏言。
廖化本人,也因此被后世贬损,却殊不知,这可是天大的误解。
廖化此人,那是真正的大智大勇、忠义无双。
当年关羽败走麦城,荆州陷落,廖化被迫降吴。为了保全老母,同时也为了回归汉室,他竟想出了诈死这一招,骗过了看守,带着老母昼夜兼程,千里跋涉,硬是追到了秭归,回到了陛下的大营!
这份忠烈,这份毅力,放眼三国,有几人能及?
“打仗这事儿,不怕你身边的人能力不足,毕竟能力可以练,经验可以攒。”
刘祀在心中暗自嘀咕:
“最怕的,就是不够忠诚!若是摊上个吕布那种三姓家奴的货色,或者孟达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这脑袋什么时候搬家的都不知道!”
如今有了廖化做先锋,高翔做后盾,马忠做向导,霍弋做亲随,再加上自己的心腹向宠,这套班底,别说是平定牂牁,就是去跟镇守长安的夏侯懋扳手腕,刘祀也敢试上一试!
“儿臣多谢父皇厚爱!”刘祀再次躬身谢恩。
人事已定,但这军事行动,绝不是纸上谈兵点几个将就能了事的。
诸葛亮轻摇羽扇,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向刘祀,缓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