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走到试刀桩前,那里竖着几根硬木和毛竹。
“唰!”
手起刀落。
碗口粗的硬木两刀而断,切口平整。
“这手感……”
刘祀摸了摸刃口,心中有了底。
这质量,倒是跟他小时候在农村,看村头老铁匠用废钢板打出来的弯刀差不多,虽算不上神兵,但砍瓜切菜绝对够用。
“上旧刀!”
刘祀目光一凝,看向一旁的废旧兵器堆。
他抡起新刀,对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制环首刀,狠狠劈了下去。
“当——!”
两相劈砍之下,火星四溅!
旧刀上瞬间被磕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几刀下去,几欲断裂。
刘祀急忙抬起新刀细看。
只见那原本锋利的刃口上,崩掉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周围还有些许细微的卷边。
“果然。”
刘祀摇了摇头,并不意外。
铸造的钢,硬度是够了,但韧性终究比不上千锤百炼的锻钢,脆性略大,硬碰硬容易崩口。
但他没有停手。
“当!当!当!”
又是十几刀下去。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把旧兵器终于不堪重负,断为两截。
而刘祀手中的新刀,刃口虽然已经成了锯齿状,或是崩出指甲盖大小的豁口,或是卷曲,看着惨中度崩刃。
但刀身整体结构却依然完整,并未断裂。
“拿去重新磨磨。”
刘祀将刀扔给身后的匠人。
匠人在磨石上“滋啦滋啦”推了百十来下,那崩口虽还在,但卷刃已被磨平,再次变得锋利起来。
“能用。”
刘祀点了点头,评价颇为中肯:
“虽不如那几把母刀,但比之旧兵器,已是云泥之别。”
“最关键的是……”
刘祀指着那与刀身浑然一体的刀柄:
“这一体成型,最为结实,不怕像旧刀那样,砍得狠了,刀把先断了。”
这年头的环首刀,很多是刀身与刀茎相接,极易在连接处断裂。
而铸模刀,天生就是一块铁疙瘩,这方面的顾虑便可以打消了。
“牛正。”
刘祀回头喊道。
“到!”
“别啃了,来活了。”
刘祀扔给他一把刚刚开好刃的铸模刀,自己则从旧兵器堆里挑了一把还算厚实的旧刀。
“来,咱俩练练。”
刘祀摆开架势,沉声道:
“只用蛮力,模拟战场上的劈砍,照着三十下来。”
“都督,这……”
牛正有些犹豫,怕伤着都督。
“少废话,来!”
“那俺可就不客气了!”
牛正也是个直肠子,闻言也不再矫情,大吼一声,抡刀便劈。
“当!当!当……”
演武场上,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两人都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朴实、最枯燥,也是最考验兵器质量的对砍、格挡。
火星在两人之间飞溅。
砍到第十下,牛正手中的铸模刀刃口开始出现细微的翻卷。
刘祀手中的旧刀,刀刃已经豁开了好几个大口子。
砍到第二十下,新刀依旧坚挺,只是刃口越发难看。
旧刀却已经摇摇欲坠,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刀身开始弯曲。
“第三十下!”
刘祀一声暴喝,双手握刀,全力一击。
牛正横刀格挡。
“哐——!咔嚓!”
一声巨响。
刘祀手中的旧刀,竟直接拦腰炸裂,半截刀身飞旋而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地上。
而牛正手中的铸模刀,虽然刃口上一片狼藉,卷刃处如波浪一般,但刀身笔直,毫无断裂之虞。
“呼……呼……”
牛正喘着粗气,看着手里这把虽然变丑了、却依然坚挺的家伙,一双牛眼中满是惊喜。
他随手在一旁的木桩上蹭了蹭刀刃,又试着劈了一下。
“噗!”
木屑飞溅,入木三分。
“好家伙!”
牛正咧开大嘴,乐得合不拢:
“都督,这刀真他娘的皮实!”
“我手都震麻了,它愣是没断啊!”
他抚摸着那卷刃的地方,却是一脸的不在乎:
“战场上哪有不卷刃的刀?这玩意儿只要不断,拿磨刀石蹭蹭,又是一条好汉。”
“照这样看,这一把刀,顶得上以前三把旧刀。”
牛正将刀往地上一插,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
“咱们这刀,即便砍得全是卷刃,也有杀气,比之以前手里那砍几下就断的烧火棍子,可是强得太多了!”
蒲元一直背着手立在旁侧,目光如炬,将这场近乎野蛮的试刀全程看在眼里。
待看到那旧刀断裂、新刀仅是卷刃之时,这位大匠紧绷的脸庞终于松弛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善!”
蒲元转向刘祀,语气笃定:
“都督所言极是。”
“此铸模刀,虽不及岷江水淬火的那几把母刀完美,亦无千锤百炼的细腻,但若论杀伐……”
“已有神刀七成之力!”
“即便只有这七成,放在如今的战场上,对上曹魏、东吴那帮还在用老法子打出来的家伙什,那也是云泥之别,足以碾压了!”
“这就够了。”
刘祀将手中的残刀扔回废铁堆,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打仗打的是消耗,是规模。”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造出足够多的这种‘七成刀’来,把全军手里的烧火棍都给换一遍!”
“待到大军人人有刀可用,咱们再腾出手来,慢工出细活,去打造那些更完美的传世神兵也不迟。”
“都督高见!”
蒲元深以为然。
既然试验圆满,这铸模法确实可行且高效,那这江北营便不再是唯一的战场了。
“都督,事不宜迟。”
蒲元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便拱手告辞:
“某这就回去,将学来的这高炉、风箱之法,传授给各处官营工坊。”
“既然要量产,光靠江北营这一处炉子可不够,某要让这成都周边的烟囱,全都冒起黑烟来!”
“有劳大匠了!”
刘祀郑重回礼,亲自将蒲元送出营门。
送走蒲元后,刘祀也没闲着,转身便令江北营的工匠们开始和泥、制模。
既然法子通了,那就得把模具的数量堆上去。
十个不够就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就一千个!
只是……
看着营中热火朝天的景象,刘祀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无奈。
“矿啊……”
他叹了口气。
模具好做,炉子好砌,但那喂饱炉子的铁矿石,却是个大难题。
虽然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矿脉图,知道哪里有富矿,哪里好开采,但这些事……急不得,更不能由他全权去抓。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现在的身份,是绥军将军,是暂时统摄江北营的都督。
他的本职是练兵、打仗,而不是去为大汉造兵器。
手伸得太长,容易遭忌。
管得太宽,容易越权。
“这铸刀之法,既然已经成了,后续的大规模推广、采矿炼铁的调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朝廷的专职官员来接手了。”
刘祀望着那通红的炉火,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就得送去别人家养着一样。
虽然是为了大汉好,但这份“舍不得”,却是实打实的。
“罢了!”
刘祀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术业有专攻,我还是老老实实练我的兵,等着拿新刀去砍曹丕的脑袋吧。”
正当他准备回帐,准备琢磨这新式长刀的演练优化时。
“报——!”
一名亲卫急匆匆地跑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启禀都督!”
“营外有两位上官求见!”
“谁?”刘祀随口问道。
“谏议大夫杜琼,还有……从事祭酒秦宓!”
“嗯?”
刘祀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位可都是益州本土有名的大儒,平日里那是之乎者也、满口经义的主儿,跟自己这充满杀伐气的军营,那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若是为了看刀,那也该是兵部或者工部的官员来,这两个老夫子跑来作甚?
“请进来!”
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二位在朝中资历颇深,刘祀也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片刻后,中军大帐。
杜琼和秦宓二人联袂而入,脸上都挂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透着几分暧昧的笑容。
刘祀拱手行礼,笑道:
“不知二位大驾光临,这荒郊野营简陋,若有怠慢,还请海涵。”
“哎!刘都督客气了!”
杜琼摆了摆手,那双老眼在刘祀身上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满意,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都督乃是国之栋梁,这军营虽简,却有虎狼之气,老夫一进来便觉精神抖擞啊!”
“正是正是。”
秦宓也在一旁抚须笑道:
“早就听闻刘都督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夸赞,把刘祀给夸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俩老头今儿是吃错药了?还是说我脸上长花了?
“二公……”
刘祀让人奉上茶水,试探着问道:
“今日至此,可是朝廷有什么公干?或是为了那新刀之事?”
“非也,非也。”
杜琼神秘一笑,放下了茶盏。
他凑近了几分,那张老脸上满是“我是为了你好”的诚恳:
“今日我二人前来,非为公事,乃是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特来给都督贺喜的!”
“喜事?”
刘祀更懵了:
“祀近日都在营中打铁,何喜之有?”
秦宓接过话茬,笑眯眯地说道:
“刘都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之常。”
“老夫听闻都督至今尚未娶亲,府中空悬。”
“恰逢陛下膝下有位郡主,正当妙龄,贤良淑德,与都督那是……极配啊!”
“轰!”
刘祀脑子里炸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杜琼已经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那个让远在皇宫的刘备瑟瑟发抖的提议:
“我等与满朝公卿皆以为,此乃天作之合!”
“故而特来探探都督的口风,若是都督有意,我等这便联名上奏,请陛下……赐婚!”
“咱们大汉,可是许久没有这等举国同庆的喜事了!”
“都督,您看……这驸马爷的帽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