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营中每日都有误伤,军医忙得脚不沾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也正是在这血与痛的磨砺中,这群新兵的眼神开始变了。
少了几分呆滞、懵懂和浮躁,却多了几分精明、狠戾与沉稳。
而最让向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刘祀立下的另一条规矩——准许决斗。
“军中若有私仇,不可暗箭伤人,不可私下斗殴!”
“凡有死仇者,可向本督申请决斗!”
“立下生死状,双方画押,擂台之上,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一方身死,恩怨两消,胜者无罪!”
这规矩一出,原本那些私底下互相使绊子、甚至想在背后捅刀子的阴暗心思,瞬间被摆到了明面上。
要么你憋着,要么你上台玩命。
敢上台的,那是真汉子,死了也没人同情。
不敢上台的,那就老老实实把仇咽进肚子里,别再叽叽歪歪。
如此一来,军中那股子阴损的内耗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尚武之风与直来直去的杀伐之气。
古城乡的大营之上,终日笼罩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血色。
这支军队,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疯狂地生长着。
向宠站在辕门之上,看着下方那杀气腾腾的校场,看着那个负手而立、一脸冷峻的年轻身影,心中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在练兵……”
“这分明是在养狼啊!”
不久后,辕门那面用来发布军令的告示牌上,又多了一条足以令整个江北营炸锅的新规。
“敢有不服上官者,无论散兵、什伍长、队率,亦或是牙门将,皆可自荐己身,请令挑战!”
“胜者上,败者下!”
这短短六字,像是一把火直接扔进了干柴堆里。
刘祀站在点将台上,面对着那一双双瞬间变得赤红、充满了野心与渴望的眼睛,声音冷冽而清晰:
“军中不养庸才!”
“若是纯武职,擂台之上见真章。谁的拳头硬,谁的刀法快,这位置就是谁的!”
“若是需统筹帷幄的治军之职,那便比试排兵布阵、安营扎寨的手段。若是两者兼顾的差事,那便文武都要比!”
刘祀目光如电,扫视着全场,自带着一股霸气道:
“总之,本督不管你资历深浅,也不管你出身流民还是死士。只要你有才,这江北营里就有你的位置!只要你能耐比你的上官大,你就可以取而代之!”
“即便你现在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刘祀指了指身后的讲武堂:
“军营里教你识字,教你兵法,教你杀人技!只要肯学,我就敢用!若是教了还不会,那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趁早给老子滚去推独轮车!”
这不仅是唯才是举,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在这套规则下,每一个底层士卒都看到了向上的阶梯,每一个身居高位的将官都感到了芒刺在背的危机感。
不想被下面的人掀翻?
那就只能拼了命地练!
向宠将这套近乎残酷的选拔制度报回丞相府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诸葛亮,眉头也不禁微微蹙起。
“此法……戾气着实太重了些。”
诸葛亮看着手中的奏报,轻轻叹了口气。
他治军,讲究的是“法度严明、恩威并施”,追求的是如臂使指的“王师”气象。
而刘祀这套法子,却是在养狼养虎,是在激发人性中那一股子争强好胜的狠劲儿。
虽能速成精兵,却也容易滋生骄狂之气,非长久之计。
这是两人治军理念上的根本分歧。
然而,当这奏报呈到刘备面前时,这位从幽州涿郡一路砍杀出来的马上皇帝,却是为之拍案叫绝。
“好!朕就要这股子狠辣!”
刘备眼中精光四射,对刘祀的做法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乱世用重典,练兵亦如是。如今大汉四面受敌,咱们缺的不是循规蹈矩的老实军卒,缺的是能撕碎敌人的虎狼!”
“祀儿这么搞,朕放心!”
诸葛亮见陛下如此态度,便也不再多言。
他倒也想看看,这种离经叛道的法子,到底能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至少在目前看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江北营中,人人争先,个个用命。
刘祀的威望在一次次的强化下,已然攀升到了顶峰。军令所至,这四千虎狼无不凛遵,那股子凝聚力和爆发力,连向宠看了都觉得心惊。
但这些虎狼之辈,刘祀能否约束住他们,却要长久观察,打上个大大的问号了。
毕竟营中生出此等骄狂之气,既是好处,也有可能化作一把匕首,捅向他自己……
………
时光飞逝,转眼已近七月。
成都的暑气渐盛,但这燥热的天气,却挡不住另一股热潮的蔓延。
那便是——“汉纸”。
经过少府一个多月的全力赶工,第一批改良后的汉纸终于在成都大规模铺开,街市上已能寻找到它的身影。
轻便、洁白、易于书写。
这对于那些饱受竹简沉重之苦的文吏学子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各大官署的办事效率陡然提升,学宫里的士子们更是对其爱不释手,甚至有人作赋称颂此物为“文房之宝”。
而在民间,受其恩惠者,在提起这纸张时,都会不自觉地感念那位年轻的江北都督。
崇政殿内。
诸葛亮手捧一卷从武陵千里送来的奏疏,步履轻快地来到御前。
“陛下,武陵太守廖立有奏。”
“哦?”
刘备有些诧异。
这廖立才气虽高,但性情狂傲,目中无人,平日里除了诸葛亮,那是谁都瞧不上眼,连关羽在世时他都敢非议几句。
如今他去了武陵那种偏远之地,没发牢骚骂娘就算不错了,还能有什么好奏?
刘备接过奏疏,展开一看,神色却是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那奏疏之上,洋洋洒洒千余言,竟有一半都是在大力称赞刘祀!
廖立在信中言道,那曲辕犁推广至武陵后,蛮夷欢欣,百姓踊跃,开荒之数倍于往年。
他更是在奏疏中,直接将这曲辕犁尊称为——“刘侯犁”。
而在荆州士林之中,刘祀所造之纸,也得了个响当当的绰号,唤作“刘侯纸”。
这是以刘祀的爵位“汉津亭侯”来命名的,足以见得他在荆州人心中的分量。
“刘侯犁,刘侯纸……”
刘备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诸葛亮在一旁拱手笑道:
“陛下,廖公渊性情狂傲,自视甚高,乃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可如今,连他这般眼高于顶的人物,都对大公子心服口服,不惜笔墨大加赞赏。”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可见大公子折服人心之术,确有独到之处。这不仅仅是靠奇技淫巧,更是靠那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功啊!”
刘备闻言,把那奏疏往案上一拍,哈哈大笑:
“好!”
“这小子,算是给朕长脸了!”
“能让廖立低头,这可比打赢一场胜仗还要难得!”
老皇帝站起身,望着殿外那烈烈骄阳,心中那份想要扶正刘祀的念头,愈发坚定了几分。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还能折服傲才。
这,不就是天生的帝王坯子吗?
与此同时,崇政殿内的议题,也从“用人”转到了“用物”上。
诸葛亮见陛下心情大好,便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张新近制成的汉纸,平铺在御案之上。
这纸张经过少府工匠的多次改良,色泽愈发洁白,质地坚韧,轻弹之下竟有脆响。
“陛下。”
诸葛亮指着那如雪的纸面,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汉纸工艺已成,少府那边的作坊如今昼夜不停,产量颇丰。除了供应朝廷各部及太学所需之外,尚有大量富余。”
“臣以为,也是时候该往曹魏那边……透一股‘纸风’了。”
刘备闻言,眉梢一挑,伸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纸面,脑海中却浮现出刘祀当初在江陵时的那番“豪言壮语”。
“哈哈哈哈!”
老皇帝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般的狡黠与痛快:
“朕还记得祀儿当初说的话。”
“他言道要赚魏吴的钱,买他们的铁,铸咱们的刀,然后再反过手来,一刀砍死这帮龟孙子!”
刘备猛地一拍大腿:
“此计甚妙啊!”
“就依丞相之意,让咱们的商队透一透汉纸的风,让曹丕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骚客们也都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文房至宝!”
“臣领旨。”
诸葛亮微微颔首,正欲施礼告辞。
“且慢。”
刘备却忽然又叫住了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玩味的阴冷:
“光送纸去赚钱,未免太过单调了些。”
“朕琢磨着,既然那是给曹丕送礼,怎么着也得给他那碗饭里……再加些佐料才是。”
诸葛亮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所指的佐料是?”
刘备站起身,负手走到大殿门口,目光遥望北方,幽幽道:
“王朗、辛毗、鲜于辅这三个老家伙,朕把他们晾在驿馆里也有段日子了。”
“那王朗不是还在给朕讲经义吗?那辛毗不是还在帮朕训斥笨兵吗?”
“既如此,他们也算是有功于汉。”
刘备转过身,眼中寒芒一闪:
“朕打算,给他们封官!”
此言一出,诸葛亮眉头瞬间锁紧,连手中的羽扇都忘了摇。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诸葛亮上前一步,急声谏阻道:
“那曹丕是何许人也?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昔日于禁投降关侯,曹丕表面宽仁,实则令人作画羞辱,致使其羞愤而死。如今陛下若大张旗鼓地给这三人封官,那便是当众打了曹丕的脸。”
诸葛亮语重心长地分析道:
“以曹丕之性,必会迁怒于这三人在魏国的家眷。届时,这三人与陛下便是隔着深仇!”
“他们不仅不会真心为大汉效力,反而会恨陛下入骨。且天下人也会议论陛下行事阴毒,不顾降臣家小死活,这于陛下‘仁德’之名,大为不利啊!”
这确实是一招七伤拳。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损得更多。
然而,刘备听了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谏,却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孔明啊,你是君子,想事总是太周全,太讲究名正言顺。”
刘备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还没写完的诏书:
“朕何尝不知曹丕心胸狭窄?”
“但他除了心胸狭窄,还有一个更大的毛病——自负!”
刘备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那是跟曹操斗了一辈子才磨练出来的对人性的精准洞察:
“前番他在成都散布谣言,拿祀儿的身世做文章,差些乱了朕的朝纲,毁了朕的基业。这笔账,朕可一直给他记着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能恶心朕,朕为何不能恶心恶心他?”
诸葛亮还要再劝:
“可是陛下,那三人的家眷……”
“丞相放心。”
刘备抬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早有算计:
“朕有一法,既能气死曹丕,又能保住这三人家小性命,还能让这三人不得不承朕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