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诸葛亮端坐案前,在那份《请允汉嘉流民下山安家疏》上,郑重地以朱笔画了一个圈。
“准。”
一字落下,便是数千流民的生路,也是大汉户籍上即将增添的一笔重墨。
蒋琬立于侧,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谏言道:
“丞相,刘都督收拢流民之策虽好,但有一物,却不得不防。”
“公琰是说那曲辕犁?”
诸葛亮不用抬头,便知其意。
“正是。”
蒋琬面色肃然道:
“此犁结构精巧,省力数倍,乃是农耕之利器,更是国之重宝。如今刘都督为了收心,许诺给流民每户一架,此举固然豪气,但这东西一旦散落民间,难保不会流出蜀地,为魏吴所获。”
一旁的杨洪亦是抚须点头,附和道:
“公琰所言甚是,此等神物,当严加管控,岂可随意予人?”
诸葛亮微微颔首,手中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精算的光芒:
“防,自然是要防的。但堵不如疏,且此物最大的用处,不在于藏,而在于用。”
他转过头,看向蒋琬,语气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公琰,此事便交由你主抓。”
“那曲辕犁,发是要发,但每一架都需在官府造册登记,刻上印记,严禁私自买卖流转。但这还不够……”
诸葛亮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咱们不妨以这曲辕犁为饵,下一盘大棋。”
“让那些领了犁的流民和家属,带着这神物回到乡间,去现身说法。告诉那些还躲在深山老林里的隐户,只要肯下山,只要肯在官府重新登籍造册,这省力的高产神犁,朝廷就给发!”
“此乃‘千金市骨’之法。”
诸葛亮目光深邃,笑着道:
“如今益州人丁稀少,这一架犁若能钓出十户隐民,那便是幸事。”
“确实如此,若用几块木头便换来大汉的人口赋税,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杨洪接话道。
蒋琬闻言,眼睛一亮,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丞相高见,琬即刻去办!”
正事议毕,厅内气氛稍松。
一直候在下首的向宠,此刻却是磨蹭着上前两步,有些欲言又止。
“巨违,可有心事?”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异样。
向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拱手一礼,诚恳道:
“丞相,如今刘都督治军已毕,那锦江营的差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说实话……属下想向丞相讨个恩典。”
“我想……跟在刘祀都督营中,哪怕不做主将,只协助他处置军务也好。都督他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属下跟在他身边这几日,受益匪浅,实在是想多学些东西。”
这话一出,厅内几人皆是一愣。
向宠乃是丞相府悉心培养的将才,如今竟主动要求去给一个新晋都督打下手?
还没等诸葛亮开口,一旁那年纪相仿的费祎先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你个向巨违啊!”
费祎指着向宠,故作惊讶地调侃道:
“你这是嫌弃丞相教不了你东西了?还是觉得咱们丞相府的门槛太低,容不下你这尊大才,非要去攀刘都督的高枝儿?”
“哎?文伟兄莫要胡说啊!”
向宠是个老实人,一听这话,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辩解:
“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对丞相之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刘都督他……”
“刘都督他怎么了?”
蒋琬正收拾案牍要走,此时也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刀:
“刘都督手段高明,那是自然。可巨违啊,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咱们丞相府成了那个耽误你前程的去处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丞相不会识人用人呢。”
“不是!真不是!”
“哎呀!”
向宠急得额头冒汗,嘴笨得像棉裤腰,越描越黑:
“某是觉得丞相日理万机,不好事事打扰,而刘都督那儿新鲜事多,我……”
看着向宠那副窘迫至极的模样,堂内众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就连诸葛亮,眼中也满是笑意。
“好了好了。”
诸葛亮挥了挥羽扇,止住了众人的调笑,看向向宠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
“文伟、公琰,尔等就莫要欺负巨违这老实人了。”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
“巨违所请,倒也合了亮之心意。”
“刘祀军营如今骤然扩充至四千余众,且多是流民死士,成分复杂。他一人又要练兵,又要搞军屯,还要应付朝局,确实分身乏术,身边缺个得力的帮手。”
诸葛亮略一沉吟,当即拍板:
“你二人年纪相仿,性情互补,一奇一正,正如鱼水。”
“亮这便表奏陛下,迁你为江北营副贰都,专司协助刘祀统筹军务、整肃军纪。”
说到这,诸葛亮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巨违,你要记住。跟在他身边,不仅要学他的奇谋,更要帮他守住底线,莫让他那脱缰的性子,冲撞了太多规矩。”
向宠闻言,大喜过望。
丞相不仅没被责怪,反而得偿所愿,成了刘祀的正牌副手。
“多谢丞相成全!”
向宠激动得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都督,为大汉练出一支铁军来!”
奏疏递入宫中,刘备览毕大喜。
这正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本就有意为刘祀搭建班底,向宠性情宽厚,又通晓军需内外事务,正是最好的“管家”人选。
朱笔一挥,即刻照准。
刘祀接到诏令,心中亦是松了一口气。
四千多人的大营盘,吃喝拉撒、军纪纠察,若全靠他一人盯着,怕是得活活累死。
向宠这人老实宽厚,做事又细致,这几日配合下来颇为顺手,有他在,这后院便起不了火,是个能跟他尿到一个壶里的。
“巨违兄,这烂摊子,咱们还得一起收拾啊。”
有了帮手,刘祀下刀便更利索了。
几日之间,江北营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换血,刘祀开始搞起了混编。
所谓的“混编”,不仅仅是把人凑在一块,而是要把那些死士彻底打散,像撒胡椒面一样撒进各个什伍之中。
哪怕你以前是拜把子的兄弟,如今也得隔着半个校场,串联结营这等想法就别再有了。
紧接着便是提拔。
胡永、王景这两位跟过夷陵之战的老军侯,直接被提拔为牙门将,各领千人。
而随他们苦战、当初在江陵城头死守、随陛下千里平叛的一千老卒之中,也是都升了一级,提拔了许多老兵来充任什长、队率。
这帮老弟兄,那是刘祀的绝对心腹。
只要这层骨架立住了,哪怕那三千新兵里还有什么幺蛾子,也翻不起浪花来。
队伍整编完毕,接下来便是练兵。
这一练,却练得全营鬼哭狼嚎,甚至连向宠看得都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刘祀用的,乃是后世“戚老虎”戚继光的“开胆”之法!
“要想吃肉,得拿本事来换!”
校场之上,刘祀指着一排热气腾腾的肉釜,定下了“升番”的规矩。
在这个普遍一日两餐、且多是粟米的年代,肉食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觉得自己有本事的,便来报名!”
“箭术一途,七十步中靶者,加餐!八十步者,碗里有肉!九十步者,肉管饱!”
这还只是寻常激励,但接下来的“开胆”试炼,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名自认为合格的弓手,需得面对面站立,相隔五十步。
每人头顶置一陶罐或木块。
然后,互射!
“射中头顶之物者,赏!”
刘祀语气森然:
“射死对方者,偿命!”
此令一出,全场死寂。
这哪里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玩命!
向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低声劝道:
“都督,此法是否太过凶险?万一……”
“战场上比这凶险百倍!”
刘祀面无表情:
“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上了阵也是送死。我要的是心如铁石的兵,不是手软脚软的懦夫!”
此举虽残酷,却也有效。
在这种逼至极限的压力下,敢站出来的,无一不是心理素质极佳的狠角色。
而一旦通过考核,刘祀便会亲自为其系上一条特制的黑带,绑在右臂之上,称之为“玄巾勇士”。
这“玄巾”,在江北营中,便代表着身份,代表着荣耀,更代表着那碗里大块的肥肉!
一时间,为了这条黑带子,为了那口肉,整个军营都红了眼。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烈。
校场中央,刘祀赤膊上阵,手中提着一把开刃的厚背环首刀。
对面站着的,正是以力大无穷著称的亲卫牛正。
“来!”
刘祀勾了勾手指。
牛正大吼一声,如同一头蛮牛般冲撞而来,手中长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
刘祀不退反进,脚步微错,身形如柳絮般轻飘飘地闪过。
“当!”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刘祀并未用全力,但他那一身的刀法,却是如同疾风骤雨,招招致命,狂扫连环。
只二十回合不到。
牛正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只觉得眼前的都督仿佛变成了三个、五个,满眼都是刀光。
“啪!”
刘祀抓住破绽,刀背如毒蛇吐信,狠狠抽在牛正的肋下。
紧接着飞起一脚,正中牛正屁股。
“噗通!”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泥。
“哄——!”
围观的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刘祀收刀而立,气息丝毫不乱,目光扫过全场,高声喝道:
“笑什么笑?换了你等,怕是连老子一招都接不住!”
他将刀往地上一插:
“花拳绣腿练不出精兵!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完毕,全军对练!”
“不用木刀,用真家伙!”
此言一出,笑声戛然而止。
真刀真枪对练?
“都督有令!”
老黑在一旁补充道:
“开始可以慢些,力道收着点,要懂得点到为止。但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别怪军法无情!”
即便有“点到为止”的军令,但这毕竟是真刀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