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宠既已提点完毕,此刻便作为诸葛丞相留在此地的一只“眼睛”,只管看刘祀如何做。
然后记录下来,禀报回去也就够了,接下来的治军之事全看刘祀自己怎样主理?
若按照这个时代的普遍做法,当是将流民、死士们叫来,一一询问是否愿意留营当兵?
一般的良善、老实之人,大都会答应下来。
那些不答应当兵的,便要用些手段了,比如城西四十里外便有一处石场,不愿屈从者会被送到那里,先做几日苦力。
一般是三五日苦力之后,再派人去问询,此时挨了一身苦,其中绝大多数顽抗之人都顶不住了,宁愿去吃粮当兵。
余下顽抗者,则继续叫他们做苦力,但这一次的间隔时间更长。
大概一个月后再来一趟,届时能屈服的已然全部屈服,剩下那些继续顽抗者,便是铁了心的虎狼之辈。
这样的人就不该再做任用,以防他们过于坚韧、能忍人所不能,会伺机报复,做出有害之举。
更不该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就比如黄元那五百余名死士。
在向宠看来,这些人最为危险,难免有些漏网之鱼,因为陛下平叛、诛杀黄元而记恨在心。
刘祀应当远离,否则可能留下后患。
刘祀脑海中只需一查,就知晓了这个时代的惯用方法。
但很显然,这种“熬鹰”式的法子,或许能熬出一群听话的奴隶,却不一定能熬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也并不能仅通过屈服的方式,就筛选出其中的危险之人。
他要的是兵,是有血有肉、知晓为何而战的兵,而不是一群只会机械听令的行尸走肉。
“既然丞相要看我的手段……”
刘祀咧嘴一笑,脑海中《纪效新书》的选兵练兵之法与《诸葛亮集》中的治军方略,在十几次提问之后,化作一套结合后的完整治军法则。
从如何挑选新兵到规整军卒,再到练兵、养战……
方略既已有了,那便试着验证一番就是了。
“陈将军何在?”
刘祀转头,看向锦江营的主将陈式。
“末将在!”
“传令下去,对这三千余人先做分编隔离!”
刘祀马鞭一挥,指向远处校场上混杂在一处的人群,条理清晰地喝令道:
“将那两千余名流民,即刻分作两拨,分别安置于大营的东角与西角。”
“至于那五百余名黄元死士……”
刘祀顿了一下,而后马鞭指了指大营北面:
“将他们单独提出来,赶到北角那片空地去,严加看管,不许与流民有只言片语的接触!”
“此外,这伙食供应,亦要依令而行。”
刘祀分别叮嘱道:
“流民营那边,每顿供热粥、咸菜,若有病弱者,立刻请军医诊治,汤药管够!”
“但死士营……”
他顿了顿:
“只给他们发些糙米与清水,锅灶给他们扔进去,让他们自己埋锅造饭,此外一概不管。”
“这……”
陈式愣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向宠,眼中也闪过一丝大大的疑惑。
这是什么路数?
流民给现成的热饭还管治病,这算是施恩,倒也说得过去。
可对那些危险的死士,不想办法先磨去他们身上的戾气,反给粮给水?
让他们自己做饭?
这既不是招安,也不是惩罚,到底有什么讲究呢?
“都督,此举何意?”
向宠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那些死士桀骜不驯,若是让他们聚在一起,吃饱了饭,会不会生出乱子来?”
刘祀笑了笑,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
“巨违兄且看着便是。”
“狼群只有在饥饿和混乱时才会抱团,若是给他们一点事情做,分了他们的心,这团火就烧不起来。”
让他们自己做饭,便是要打破他们那种‘等待审判’的抱团死志,让他们回归到‘过日子’的琐碎中来。
这是刘祀给出的解释。
陈式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懂得执行胜过质疑。
“末将领命!”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混乱的校场迅速被分割开来。
伙夫们开始熬热粥,陈式派去兵将安抚流民营,告诉他们很快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食物。
趁着安置分流的空隙,刘祀又开始计划中的第二步。
“第二步,便是摸底!”
刘祀没给众人太多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道军令。
“请陈将军从军中抽调识文断字的文书,深入流民营。”
“每十名流民编为一什,从中选出一名年长、面善者为什长。年长者多经世故,性子沉稳,易于约束后生。”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张方才写好的纸条,递给陈式:
“照着这上面的问!”
“籍贯何处?为何避税逃籍?家中还有何人?”
“最重要的是……”
刘祀手指重重点在纸条的最后一行:
“要问清楚,他们的亲属是否曾遭黄元迫害?又是否受过那帮死士部曲的欺凌?若有,那是何人所为?一一记下,不得有误!”
“除此之外,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耕种的好把式,还是猎户、工匠,统统单独造册!”
这一手,叫作“分化瓦解”与“资源盘点”。
通过诉苦,将流民与黄元、与死士彻底对立起来,把这三千人从铁板一块变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至于那死士营的摸底……”
刘祀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督亲自去!”
…………
中军大帐内。
刘祀端坐在主位之上,显得颇为随和。
向宠与陈式按剑立于两侧,神情肃穆,老黑他们十余名亲兵就护卫在两侧,以保证刘祀的安全。
“将那第一人带上来!”
随着一声低喝,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押着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死士走了进来。
那人虽被反绑着双手,但昂着头,眼神凶狠,透着一股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亡命徒气息。
他一进帐,便梗着脖子,甚至连跪都不肯跪,只是冷冷地盯着刘祀。
陈式眉头一皱,正欲喝骂。
刘祀却摆了摆手,示意甲士退下,甚至都没让人强按着他下跪。
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看似随意地翻了翻,并未问那些“为何造反”、“同党何在”的废话,而是开口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是哪里人?”
那死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开场白如此家常,下意识地瓮声答道:
“汉嘉本地人。”
“家中……可还有亲眷?”
刘祀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审问的火气,反倒像是在闲聊。
死士眼中的凶光微微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低声道:
“还有一名老母,眼瞎了,住在城西。”
“哦,还有老母啊……”
刘祀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唏嘘:
“从军几年了?”
“三年半。”
“多久能回家,探视你老母亲一面?”
“唉,两三月才能回去一趟吧!”
死士的回答依旧简短,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消融了一角。
刘祀放下名册,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死士的双眼,问出了又一个问题:
“你既有老母在堂,且从军三年有余,当知这世道艰难。”
“本督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回去,给老娘养老送终?”
刘祀目光平和、语气和睦,直视着此人,好似真在跟他聊起这件事一样,语气中带着几分令人信服的温度。
这一问,如同一把钢刀,狠狠地剜在那死士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那原本坚硬如铁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死士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昂着的头颅,不由自主地低垂了下去。
但凡还是个人,只要心还没黑透,谁能不想着家里的瞎眼老娘?
“想……”
死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但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股绝望的决绝:
“想又如何?俺造了反,是死罪!如今落在你们手里,还能有个活路?”
“既然都要死了,还提这些作甚!给个痛快吧!”
刘祀并未动怒,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突然话锋一转:
“既知家中老母无人奉养,为何还要跟着黄元造反?为何还要给他卖命?”
“黄元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拿老娘的晚年去赌?”
这一连串的追问,并不尖锐,却直指人心。
那死士咬了咬牙,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声吼道:
“太守…不,黄府君对俺有恩!”
“俺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吃了黄家的饭才活下来的!这几年在府中,也是拿他家的饷银养活老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俺吃了他的饭,这条命就是他的,如今他死了,俺也没脸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