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与诸葛丞相在崇政殿定计,将易储之事正式定调,将为刘祀扫清一切路障。
而在关侯府邸。
今日张苞也是早早而来,来到关兴处,二人细细交谈昨日面见刘祀后的种种。
“二哥,昨日你进宫中议事去了,咱们尚未交换意见。”
“从幼年在新野、樊城时,你我皆与大哥比邻而居,多有往来,亲如兄弟,昨日你见刘祀之相貌,可与咱们幼年所见一致?”
关兴闻言,两眼迷茫中又再度沉思一遍,终是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三弟,某也不瞒你。”
关兴面色失望,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迟疑:
“昨日城外,我这也是头一回见着真人,细细端详之下,却并未觉得有多像。”
“难以确定啊……兴许,真就不是。”
张苞听罢,深深地叹了口气,失望之色同样溢于言表。
他苦笑一声,有些颓然地抓了抓头发:
“也是。”
“当年曹贼南征,咱们在那乱军之中跟大哥失散时,我才不过五岁光景。那是真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有个影子,如今拼了命去想,也是一片模糊。”
关兴也是一脸唏嘘,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树,幽幽道:
“那年我虽已七岁,但也毕竟年幼。这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稚童早已长开,骨相皮肉都变了样,即便面对面站着,又怎敢轻易相认?”
二人凑在一处,又将昨日刘祀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若说像……”
关兴沉吟片刻,伸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那一股子温润中透着精明的劲儿,倒与糜伯父有五成相似。”
“至于像不像陛下……”
关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也就是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看着有几分陛下的影子。”
“至于正脸,实在是难以度量啊。”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本寻亲的火苗,被这番理性的分析浇得只剩下了一点火星子。
良久。
张苞面色颓然,只得选择接受了这一切,他转而一想,而后又道:
“他是不是咱们的大哥,又有何干系?”
“二哥,你想想,如今咱们父辈皆已离去,这大汉的江山风雨飘摇,咱们要的是什么?”
“不就是报仇雪恨,不就是重回荆州,杀回中原吗?”
张苞在屋内来回踱步,声音铿锵有力言道:
“那刘祀虽身世存疑,但他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火烧吴狗畜牲,瘟疫退曹真,这等手段,便是当年的父辈们也不过如此!”
“哪怕他只是个同名同姓的路人,只要他能带着咱们杀回去,能替二伯、替我爹报仇雪恨,恢复汉家江山、剁了那孙权……”
张苞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关兴:
“我张苞,便一样支持于他!”
关兴闻言,身躯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沉默,此刻却眼中热烈的兄弟,同样心中认同此言起来。
是啊。
即便他不是当年的大哥,只要有才能,能带着大家打回去,报了关家之仇,这样的能人又怎能不支持他?
“三弟说得对!”
关兴重重点头,眼中亦是精光四射:
“咱们支持的,不是那个身份,是那份能定乾坤的本事!”
说到这儿,张苞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二哥,你可听说了?”
“今早丞相府那边据说,丞相将那三千汉嘉流民,尽数拨给了刘祀。”
“加上他原本的一千江北营老卒,如今他手底下可是实打实有了四千兵马,这已经是一军之资了啊!”
张苞眯起眼,分析得头头是道:
“陛下和丞相这是在给他铺路啊!这般厚望,瞎子都看得出来。”
“待将来诸葛丞相百年之后,这大汉的军权,十有八九是要落在刘祀手中的。”
“咱们也该早些与他交好,至少不该在朝堂上与他掣肘才是。”
话音未落。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张苞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变得煞白。
张苞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双手死死抓着桌角,周身都在颤抖。
他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将肺叶咳出来一般。
“兴国!”
关兴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拍顺气,一手急忙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嘴边:
“快!喝口热的顺顺气!”
张苞颤抖着手接过茶盏,勉强灌了两口,那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喘息声如牛。
关兴看着面前这阵境况,心中猛地一沉,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三弟……你这病……”
“此症纠缠你多年了,这入蜀后的湿气又重。先前不是寻得了一位良医吗?那药吃着,也不见好?”
张苞闻言,苦涩地摇了摇头,随手擦去嘴角的涎水,眼中闪过一丝灰败之色。
“二哥,别费心了。”
“那良医的方子,我当饭吃了大半年,却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张苞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承尘,声音有些飘忽:
“我已放弃了。”
“这些年,家中上下里外俱是药味,闻得我已然反了胃。这身子骨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怎么补都补不上。”
“能否治愈……”
他惨笑一声,眼中那团刚才谈论刘祀时燃起的火焰,此刻却黯淡了下去:
“我已不抱希望了。”
关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医疗匮乏的年代,这种连良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往往就意味着——三弟即将命不久矣。
“二哥,我先回了。”
张苞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关兴的搀扶,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关兴站在门口,目送着张苞那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春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那片阴霾。
“兴国啊……”
关兴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那一抹担忧之色,怎么也化不开。
父辈们一个个走了,若是连这一辈的兄弟也……
这大汉的天,还能撑得住吗?
从丞相府出来,日头已爬上了三竿。
刘祀翻身上马,与向宠一道,领着十余骑亲卫,出了成都西门,径直往那城西十五里外的古城乡奔去。
古城乡地势开阔,平坦如砥,正是个屯兵练卒的好去处。
还没到地头,远远便听见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两座大寨比邻而居,互为犄角,寨墙高耸,旌旗猎猎,透着股肃杀之气。
“吁——!”
刘祀勒住缰绳,眯眼望去。
只见辕门大开,一员大将策马而出,身后跟着数十骑,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
那人约莫三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古铜,颌下留着短须,虽不似那锦马超般俊美绝伦,却自有一股子西北汉子特有的沉稳与剽悍。
正是马岱!
“可是江北刘都督当面?”
马岱离着老远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也不摆什么老将的架子,上来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军礼:
“末将马岱,见过都督!”
刘祀哪敢托大,连忙跳下马背,快步迎上去扶住马岱的双臂,笑道:
“马将军折煞我也!祀不过是后生晚辈,岂敢受此大礼?”
马岱却是一脸正色,那双有些发黄的眼珠子里透着真诚:
“哎!军中只论功绩,不论岁数。”
“都督在青石滩一把火烧了东吴锐气,又在江陵城头瘟疫退敌,那是实打实的硬仗!俺老马是个粗人,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能打胜仗的汉子!”
“都督少年英才,这一声礼,当得起!”
刘祀连连摆手,心中却是对这位马家硕果仅存的猛将生出了几分好感。
一旁的向宠此时也笑着插话道:
“都督,马将军乃是威侯之从弟,昔日随陛下转战南北,也是一等一的勇将。如今这古城大营,便是由马将军一手操持的。”
刘祀点了点头,目光扫向马岱身后的营寨。
隐约见营中士卒身形彪悍,不少人披发左衽,显然并非全是汉家装束。
“马将军,这便是你招募的兵马?”
马岱回头看了一眼,指着那群正在操练的士卒道:
“正是。”
“如今蜀中兵微将寡,丞相有令,叫俺自行募兵。俺便以此薄面,去了一趟阴平,从那边的羌人部落里借来了一千勇士。”
“再加上这些年散落在蜀中的西凉军旧部子弟,凑了这约莫两千人马。”
马岱拍了拍腰间的凉州刀,声音铿锵:
“这帮崽子虽野了点,但只要稍加操练,上了阵就是一群嗷嗷叫的狼!”
“只待将来平叛令下,届时杀奔南中,俺这支人马,定能给都督当个开路先锋!”
刘祀听得暗暗点头。
西凉铁骑,天下骁锐。
即便如今没了马超那杆大旗,但马家在羌人中的威望依旧不可小觑。
这支人马若是练出来了,那绝对是一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奇兵。
三人寒暄几句,便也不再多礼,并肩往营内走去。
行至一处高坡,向宠忽然放慢了脚步,看似无意地瞥了刘祀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都督。”
“您助陛下复夺荆州,定策平定黄元,实乃我大汉如今的栋梁之材。”
向宠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如今陛下已回成都,黄元之乱也已平息。但这南中的烽火,却还在烧着。”
“依都督之见……丞相与陛下,何时会发兵南中平叛?”
刘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向宠,只见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将军,此刻正一脸诚恳地望着自己,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刘祀心里跟明镜似的。
向宠是什么人?
那是诸葛亮在《出师表》里点名夸赞“性行淑均,晓畅军事”的心腹爱将!
他这个问题,绝不是随便问问那么简单。
“巨违兄。”
刘祀笑了笑,打起了太极:
“军国大事,自有陛下与丞相乾纲独断。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刚回成都两眼一抹黑,哪里敢妄言朝事?”
向宠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笑道:
“都督过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