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透着一股子江湖草莽特有的“义气”。
站在一旁的陈式听得直皱眉,心中暗道一声:
这样的人反而忠贞,但正因为太忠于叛贼黄元,才显得顽固不化,留着也是祸害,更不该留在身边才是。
然而,刘祀听完,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怜悯。
“忠义?”
刘祀站起身,负手走到那死士面前,摇了摇头:
“你那不叫忠义,叫糊涂!”
“你以为你吃的,是黄元给的饭?”
刘祀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雷霆炸响:
“错!”
“你吃的是汉嘉百姓的血汗!是朝廷拨下去的军粮!”
“黄元不过是个太守,他哪来的地?哪来的粮?还不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他拿着百姓种的粮,拿着朝廷给的饷,养着你们这群私兵,名为护卫,实为爪牙!你用这身力气去欺压百姓、去对抗朝廷,这就是你所谓的报恩?”
“你那瞎眼老娘若是知道,她儿子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从乡邻口中夺下来的,她还能咽得下去吗?”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将那死士所谓的“忠义”外衣撕了个粉碎,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那死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刘祀声音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案后:
“谁说造了反就一定是死路?”
“陛下仁慈,既然说了只诛首恶,那便不会食言。只要你肯改过自新,肯将这一身力气用到正道上来,用到保家卫国上来……”
刘祀指了指帐外:
“你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还能堂堂正正地回去给你娘尽孝!”
“这笔账,你自己算算,到底哪个划算?”
那名死士陷入了沉默……
刘祀也未再劝,话点到为止。
“下一个!”
…………
接连问过了几十人,大帐之中站着的人都乏了。
刘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眉头微蹙。
这竹简沉重且书写不便,用来记录这五百余人的底细,着实是个累人的活计。
“老黑。”
刘祀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去城里转转,看能不能寻些纸来,这竹简刻得我手疼,效率太慢。”
老黑刚要应声,一旁的向宠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意,拱手道:
“都督,如今这纸张可是稀罕物,市面上哪寻得着?唯有丞相府中尚有一些存货。正好末将也要回府复命,不如就由末将亲自跑一趟,顺道给都督讨些纸来?”
刘祀手中的笔锋微微一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向宠一眼。
好个向巨违。
拿纸是假,急着把这校场里发生的“新鲜事”汇报给丞相才是真吧?
这是怕自己手段太软,还是怕自己镇不住场子?
不过,刘祀也并未点破。
这本就是丞相给的考题,既然要交卷,自然得有人去递卷子。
“那就有劳巨违兄了。”
刘祀大方地摆了摆手,也没闲着,继续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
随着问询的深入,这支所谓“死士营”的底裤,终于在刘祀面前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着模型,将这五百多号人像筛沙子一样,分成了三类。
这第一类,也是人数最多的一类,约莫占了七成。
这些人或是家眷被黄元扣为人质,不得不从;或是因为连年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混口饱饭吃才卖身为奴。
他们本质上还是良民,身上虽有匪气,却无死志。
只要给条活路,给个盼头,就能重新变回大汉的兵。
第二类,便是像先前那个想要回家养老娘的汉子一般。
这类人脑子一根筋,受了点小恩小惠便以为是天大的恩德,愚忠,但并不坏。
只要把道理掰碎、讲通了,应当可以留下任用,因为这帮人至少还有家人和羁绊,便很难走上冲动的道路上去。
而最让刘祀警惕的,则是那剩下的第三类人。
这帮人大概有三十来个,混杂在人群中,看着不起眼,但那眼神却跟旁人不一样。
那是狼的眼神。
阴鸷、冷血,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刘祀在问询时便留意到了,这些人或是原本就作奸犯科的亡命徒,或是手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打手。
他们被黄元收留,拿着高额的赏金,日常做着欺男霸女的勾当,干的则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甚至在刘祀问及家人时,这些人的眼中只有漠然,不仅没有半分牵挂,反而还在暗中观察着帐内的布防。
“这是毒瘤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些人哪怕现在低头了,也是因为形势所迫。一旦有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而且,死士营中肯定还有不少人隐藏了身份和恶行,想要蒙混过关。
刘祀将最后一叠白纸扔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而此时,大帐内的烛火都换了几遍,天色都已到了后半夜了。
“陈将军。”
一直守在旁边的陈式连忙上前:“末将在。”
“剩下的流民统计之事,便交由你来做。”
“诺!”
交代完这些,刘祀带着老黑走出了大帐。
深夜寒露,月朗星稀。
回城的路上,马蹄声碎。
老黑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都督,咱们这么一个个地问也没用啊?”
“这帮孙子嘴里没几句实话,咱们费这劲摸底,真能把那帮坏种都给揪出来?”
刘祀骑在马上,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闻言轻笑了一声,胸有成竹道:
“放心吧,快了。”
“这种事,不用咱们一个个去揪。”
他侧过头,看着老黑,竖起三根手指:
“至多三日,这死士营里,就会有结果了。”
向宠那小子,白日里送来了纸,熬到前半夜就熬不住了,便借口复命,匆匆回了丞相府。
诸葛亮听完向宠汇报,倒对刘祀这新奇的做法极为感兴趣。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点评。
只想静静地看着,看刘祀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
待刘祀回到城西宅院时,已是丑时三刻。
更深露重,月亮都偏西了,整个成都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刚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去扣门环,那扇乌头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吏周福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披着件旧袄子,显然是一直候在门房里没敢合眼。
“都督,您可算回来了。”
周福迎上来,接过缰绳,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透着一股子焦急与关切。
“这么晚还不睡?”
刘祀随手将马鞭递过去,迈步跨过门槛,只想赶紧找张床躺下。
“老奴哪睡得着啊。”
周福一边关门落锁,一边跟在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宫里头来了人,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传了口谕。”
刘祀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什么口谕?”
周福神色一肃,躬身道:
“说是陛下有旨,明日在崇政殿议论朝事,请都督务必上殿参与。”
刘祀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那抹鱼肚白虽然还没露头,但这夜色已然淡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凉意。
“明日?”
刘祀苦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几颗残星:
“这都快亮天了,还能叫明日吗?”
“早知道就不熬这么久了,既要上朝,索性我也别睡了。”
周福却说道:
“都督,您先去睡,哪怕只眯半个时辰也是好的。老奴就在这儿守着,算着时辰呢,到时候肯定叫醒您,绝误不了上朝的大事。”
刘祀无奈地点头,拍了拍周福的肩膀:
“行,倒是苦了你了。”
说罢,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后院走去。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躺在柔软的榻上时,刘祀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上朝?
议事?
他盯着头顶那方承尘,心中却在犯嘀咕。
自己如今虽挂着个江北都督的名头,但那是外镇的武官,且刚刚回京,根基未稳。
按理说,这崇政殿的朝议,那是三公九卿、文武重臣的地盘。
朝廷大事,有丞相把总,有尚书台票拟,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顶多也就是个站班旁听的份儿。
老刘这么急火火地把自己叫去上朝,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