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刘祀搞出的那个造纸术,如今已传回成都,解决了公文书写、仓储保存的大难题,这对于蒋琬这种终日埋首案牍的实干人才来说,简直是恩同再造。
因此,蒋琬看向刘祀的眼神中,毫不掩饰那一股子欣赏与好感。
刘备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成都方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回去与众卿还有太子传个话,朕,今日不进成都城。”
“什么?!”
杨洪与蒋琬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惊愕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杨洪急道:
“太子与丞相已在前方恭候多时,满朝文武皆在翘首以盼,陛下若是不入城,恐……”
“恐什么?恐人心惶惶?”
刘备坐在马上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接打断了他:
“正因是人心惶惶,朕才要去平了那乱源!”
说罢,他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直接开始下达军令,语速极快,杀伐果断:
“传令,邓芝、吴懿!”
“末将在!”
“你二人随杨洪、蒋琬即刻回成都,协助丞相安顿魏国使臣,统筹朝局。告诉太子,朕去去就回!”
“诺!”
“向宠!”
“在!”
“朕命你统率其余部卒与辎重,沿崇州、大邑小路疾行,务必在三日内赶到青衣县,支援朕讨伐叛逆!”
“末将领命!”
安排完这八千人中的步卒和辎重。
刘备猛地一拨马头,目光看向身侧的刘祀与费祎,眼中战意升腾:
“刘祀、费祎!”
“臣在!”
“点起两千先头精骑,每人携带四日干粮,随朕杀奔汉嘉郡!”
此言一出,四周皆惊。
刘祀虽然早知计划,但此刻听到刘备真要只带两千骑兵去平叛,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要知道,那黄元既敢造反,手底下郡兵少说有两千人,再加之反叛的流民、豪强,只怕兵马不下于五六千。
且他是占据地利,老刘你身为大汉皇帝,也不是无名小辈,这也太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吧?
“好家伙……”
刘祀在马上暗暗咧嘴,心中吐槽道:
“两千骑兵就敢去攻坚?老刘啊老刘,你这把年纪了还要玩这种心跳,可千万别玩脱了!”
然而,军令如山倒。
随着刘备一挥马鞭,两千精骑瞬间发动,马蹄声如雷鸣般骤然炸响。
“陛下!陛下不可啊!”
杨洪见状,大惊失色,不顾仪态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张开双臂想要拦阻:
“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轻身涉险?两千兵马实在太少,若是……”
刘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战马呼啸而过,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朕打了一辈子仗,不必汝一介文士来教朕如何用兵!”
“驾!”
烟尘滚滚,铁蹄铮铮。
那支骑兵队伍在刘备的率领下,向着西面的崇山峻岭狂飙而去。
只留下跪在泥地里的杨洪,和一脸呆滞的蒋琬,在漫天的风尘中凌乱,面面相觑。
马蹄卷起的泥浆尚未落下,刘备统率精骑已消失在崇山峻岭的拐角处。
被留下的杨洪跪在道旁,满脸呆滞,一旁的蒋琬亦是张大了嘴,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合拢。
“二位上官,还请起身吧。”
一道温润却透着几分急促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
杨洪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只见向宠正立于马上,一边飞快地整理着被风吹乱的盔缨,一边冲着二人拱手。
“句违,陛下这是……”
杨洪结结巴巴,指着西面。
“陛下雷霆手段,心系社稷安危,想必自有所考量。”
“杨公,咱们也只能照旨意行事啊!”
向宠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语速却极快:
“如今陛下两千骑兵星夜平叛,身边护卫单薄,下官身为随军之人,亦不敢在此地耽误时日,还需即刻引兵跟上。”
说罢,他也不等二人回话,转头看向身后那剩下的大队步卒,手中的令旗猛地一挥,高声喝道:
“儿郎们听令!”
“将六千步卒一分为二,江陵南营两千人由辎重官统领,押运粮草器械,速速进发汉嘉。”
“其余四千步卒,卸下重甲,只带轻兵刃与少许粮草,随本官急行军,务必在三日内追上陛下骑兵!”
“诺!”
军令如山,原本停滞的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向宠再次向杨洪、蒋琬二人匆匆一拱手:
“此处离长亭不远,劳烦二位大人替某向太子殿下、诸葛丞相告罪问安。军情如火,向宠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带着那四千步卒,踩着刘备留下的蹄印,如一阵风般向西卷去。
只留下杨洪和蒋琬,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面对着那两千在后整理辎重的后勤兵,呆愣在原地。
…………
十里长亭前。
这里早已搭起了绵延数里的锦帐,香炉中的烟气被湿润的风吹得四散。
满朝文武公卿,皆着正装,按照品阶高低,列队于官道两侧,翘首以盼。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身玄色太子服冕的刘禅。
他虽有些稚嫩,但此刻站得笔直,只是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因为紧张而不断地绞着衣角。
父皇已经离开成都近一年了。
这一年里,关于前线的消息真真假假,尤其是近来那个关于“皇长子”的传言,更是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来了吗?”
刘禅小声问身旁的内侍。
“殿下稍安,探马回报,陛下大军距此已不足三里。”
三里。
刘禅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整理衣冠,等下行跪拜大礼。
然而,来的不是天子的仪仗,而是杨洪、蒋琬二人空手而归。
“启禀太子殿下、诸葛丞相!”
“陛下…陛下并未前来,而是分道前往汉嘉去了!”
“什么?!”
此言一出,原本肃穆安静的长亭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亲率两千精骑,已于三里外的岔路口折向向西,直奔汉嘉郡平叛去了!随行只有刘都督与费参军!”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满朝文武皆惊!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则是若有所思。
刘禅那原本还算红润的小脸上,此刻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父皇……就这么走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离父皇转道的地方,仅仅只有三里路啊!
一百四十里的路程都走完了,到了家门口,就差这最后七里路,父皇竟然连面都不露一下,连看都不回来看自己一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刘禅的心脏。
是因为黄元造反吗?
可区区一个太守造反,何须天子亲自去平?
那就是…对自己这做儿子的不满?
刘禅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不远处的谏议大夫杜琼、光禄大夫秦宓,还有那个一直致力于教导太子的吕凯等人,此刻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不解”。
他们眉头紧锁,似乎在拼命解读这“过门不入”背后的政治信号。
向来喜欢占卜吉凶的周群,正与身后的几名同僚窃窃私语,眼神飘忽,似乎在担心这天象是否有变。
而在武将那一列。
一身戎装的关兴、张苞,以及那刚毅木讷的马岱站在一处。
这几位那是刘祀的支持者,此刻听到“刘都督随行”的消息,眼中的光芒先是一亮,随即又化作了深深的疑惑。
“二哥,你说陛下这是唱的哪出?”
张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哪怕是平叛,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吧?”
关兴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了那个已经远去的西方:
“此话却不好说……”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到了那个柔弱的阿斗身影上。
群臣个个面带着异色,却唯独诸葛亮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羽扇轻摇,面色沉稳如水,仿佛这天塌下来的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面。
他微微侧过身,用温和的目光安抚了一下惊慌失措的刘禅,随即转过身,面对着那骚动的群臣,朗声道:
“诸公勿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威严。
“陛下乃是心系百姓,不忍见汉嘉战火蔓延,这才不顾舟车劳顿,过家门而不入,星夜驰援。此乃陛下之仁德,更是大汉之幸!尔等为人臣者,当体恤君父之辛劳,何故在此惊疑不定?”
这番话,瞬间给刘备的“任性”披上了一层光辉神圣的外衣,也堵住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诸葛亮也不废话,当即开始发号施令:
“杨洪何在?”
刚刚气喘吁吁赶回来的杨洪连忙出列:
“下官在。”
“陛下大军走得急,粮草必有短缺。”
诸葛亮生怕陛下在前线遭受变故,此刻小心嘱咐道:
“命汝即刻从成都府库调拨粮草,加倍供给,务必追上那支运送辎重的队伍。”
“诺!”
“另,从成都守备军中再抽调一千精锐,由汝亲自统领,随后跟进,以为陛下后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