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刘祀来说,忽然间,陛下单独宣召自己。
又以如此姿态问自己朝政,这令他心中忽地触动了一下。
照老刘这姿态,莫非自己真是他失散多年的宝贝儿子?
刘祀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军中费祎、向宠比自己来得更早,资历更深,为何陛下不单独召见他们,却先问自己?
他问的又是如此敏感之事,一时间,刘祀心中猜疑频频,浮起一丝异样的神色。
舱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在船篷上,发出噼啪声响。
刘祀站在舱内,心头则琢磨起了这朝局大事。
这一百四十里的路程,顺流再走几步,自陆路转入成都,也不过两三日而已。
按理说,大军离家日久,天子回銮,这满朝文武、太子储君都要出城三十里相迎。
那是多大的排场和礼数?
正常人的脑回路,那必然是先回成都,受了百官朝拜,安抚过了太子,再休整几日。
然后再发一道圣旨,或是派一员上将去汉嘉郡把那个不知死活的黄元给灭了就得了。
这才是常规操作。
可老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他单独叫进来,问这“压服人心”之道。
“这不合常理啊……”
刘祀心中一动,暗自盘算起来:
若是只需按部就班,陛下何须问我?
随便拉个费祎、向宠来,都能把那一套礼仪流程背得滚瓜烂熟。
既然问了,那想必是要行非常之事。
他偷眼瞧了瞧刘备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脑海中那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既然不走寻常路,那便是要…过家门而不入?
想到此处,刘祀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直接回答如何压服人心,而是试探着先反问了一句:
“陛下…您莫非是不打算三日后入城,而是想直接引兵向西,先平了那黄元之乱?”
话音刚落,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备原本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松开,转过身来,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心中暗赞一声:
当真是孺子可教啊!
朕只不过是起个头,这小子便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等敏锐的嗅觉,可比朝堂上许多大臣们都要强的多了。
若把这孩子与阿斗相比,聪颖高下,更是瞬间立分。
“哦?”
刘备并未直接承认,而是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汝为何作此想法?且说来听听。”
刘祀见猜对了,心里却不敢托大。
这伴君如伴虎,虽然这只老虎对自己似乎格外宽容,甚至有点…慈祥?
但分寸感还是得拿捏住的。
于是他拱手一礼,故作惶恐地推辞道:
“陛下,臣对于朝事不通,只是一介武夫,这等军国大事,实在不敢妄议。”
“您这是难为臣了啊!”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刘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长辈看晚辈耍滑头时的眼神:
“你既能一眼看穿朕之心意,又怎会真的不通朝事?这里无有外人,恕你无罪,讲!”
这一声“讲”,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祀见此也不再矫情,直起腰杆,指着舆图上汉嘉郡的位置,仗着胆子言道:
“既如此,那臣便斗胆妄言了。”
刘祀的手指在成都与汉嘉之间划过一道弧线:
“陛下请看,黄元那厮既敢造反,必是派了暗探死盯着陛下的行踪。如今陛下即将到达成都,若按常理,大军必然要在成都休整、行礼、回宫。”
“那黄元定然以为陛下会耽搁数日,甚至半月,以为还有时间做充分准备。”
“但陛下却过成都而不入,神兵天降直扑汉嘉。那黄元措手不及之下,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此乃兵法中‘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之道。”
说到这,刘祀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但这只是军事层面的,他还想听听更深层的东西。
刘祀心领神会,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变得幽深谨慎起来:
“这其二,应当是陛下的帝王心术。”
“陛下乃九五之尊,常言道:帝王心,海底深。”
刘祀看着刘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人心浮动,皆因陛下离京日久,且先前东征…呃,先前东征有些波折。故而朝中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此刻都在观望,都在揣测陛下的心思,甚至在等着看陛下回成都后的反应。”
“若是陛下按部就班地回去了,虽也有震慑之意,却不足够。”
“但若陛下过成都而不入,太子领着满朝文武在城外苦等,却只见大军过境,天子不发一言,直接杀向叛军。”
“那群臣定然生疑,更会生惧!”
“他们会想:陛下为何不入城?是否对他们不满?还是早已知晓了谁在暗中搞鬼?这把刀平了黄元之后,陛下是否会震慑朝局,再诛杀当初那些上蹿下跳之人?”
“这种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待陛下以雷霆手段,火速平了叛乱,提着黄元的人头再回转成都时……”
刘祀拱手言道:
“那时,朝堂上下定然已被陛下的神威所震慑。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鬼魅伎俩,都将在您无法揣度的帝威面前,烟消云散。”
“届时,这朝堂,自然就安宁下来了。也才能将震慑之威,发挥到极致”
说罢,刘祀后退一步,深深拱手:
“臣年纪尚小,见识浅薄,口出狂悖之言,还请陛下恕罪。”
船舱内,寂静无声。
唯有舱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
刘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低头请罪的年轻人,眼中的赞赏已然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好!好!
这才是他刘玄德想要的儿子!
这才是能接得住这大汉江山、能压得住那帮骄兵悍将、能斗得过那满朝人精的储君气度!
这不单单是懂军事,他还懂得人心,懂得权术。
这无疑是更加令老皇帝为之惊喜的发现!
“狂悖?”
刘备忽然大笑出声,显得意气风发:
“朕要的,便是这股子狂悖劲头!”
费祎有些大才,却需打磨。
向宠长于治军,内务娴熟,他对此二人另有任用。
至于刘祀嘛……
刘备目光在刘祀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此刻却多了几分长者的慈爱与期许:
“朕看好你之天赋,丞相言道,汝将来定是大汉栋梁。”
“汝虽有奇思妙想,然于这朝堂经纬、人心世故之上,终究还是欠些磨砺。今后跟在朕身边,要多看,多学,不懂便问,哪怕是不耻下问,也不丢人。”
“可曾记住?”
刘备用这番言语,以表达自己的爱才之意。
并且向刘祀解释,自己宣他进来,如此特意培养他的原因。
刘祀微微垂首,一时间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
看着眼前这位发鬓斑白的老人,他一时间甚至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帝王在栽培臣子,还是父亲在教导儿子?
亦或是,刘备真就看重了自己这“天赋异禀”的才能?
待到退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被冷风一吹,刘祀那颗躁动的心才重新冷却下来。
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心里清楚得很。
方才那番“狂悖”之言,也就是当着刘备的面,他才敢这么掏心掏肺地分析。
因为他知晓刘备的“仁”与“容”。
这位大汉天子,虽有枭雄之姿,却终究有着一股子兼济天下的宽厚。
但凡换了眼前之人是那位疑心病晚期的曹孟德,自己那番看透帝王心术的话一出口,怕是下一秒就要以“杨修之罪”被拖出去砍了。
若是换了那位这辈子都在搞制衡、杀功臣的孙十万,多接哪怕一句话,也算他刘祀嘴贱,嫌命太长。
“也就在老刘面前,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说话呢。”
刘祀望着浑浊的江水,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
…………
三日后,成都西南官道上。
雨后的蜀中空气格外清新,但官道上的泥泞却让行军变得颇为艰难。
成都附近锦江、郫江、检江等水网只可行小船,行不了大木船。
刘备只得换乘了战马,领着步卒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着那座巍峨的成都城缓缓行去。
“报——!”
前锋哨探飞马而来,滚鞍落马,大声禀报: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诸葛丞相已率朝中文武百官,在前方十里处长亭接驾!”
“另,蜀郡太守杨洪、留府长史蒋琬二人,已在前方三里处迎候,听候陛下差遣!”
刘备闻言,勒住缰绳,微微颔首道:
“来得倒快,叫他二人过来。”
不多时,两名身着官袍的文臣便在路旁躬身下拜。
左首一人,面容肃穆,眼神锐利,正是蜀郡太守杨洪。
右首一人,气度儒雅,神色间透着一股子干练,乃是蒋琬。
“臣杨洪(蒋琬),拜见陛下!”
“免礼。”
刘备挥动马鞭,示意二人起身。
杨洪站起身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刘备身后的诸将。
当他的视线触及护卫在刘备身侧的刘祀时,瞳孔微微一缩。
关于这位“刘都督”的传闻,杨洪身为蜀郡太守,自然听了不少。
尤其是前几日那些关于身世的流言,更是让他这个负责京畿治安的治中从事如坐针毡。
此刻亲眼得见,见此人英武不凡,且深受陛下信赖,杨洪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悲喜。
而一旁的蒋琬,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本就是荆州零陵人,算是刘祀的半个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