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是他的东西,跑都跑不掉;不是他的,强留也无用,反倒徒增烦恼。
自己这趟穿越之旅,本就是赚来的,何必再为了那个还不知道坐不坐得稳的位置,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
然而,刘祀这般洒脱,却并不知晓江湖险恶。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那临沅渡口边,方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吴地商贩”,此刻却收起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领头的一人望着远去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阴鸷的光芒。
这几人哪里是什么正经商贩,分明是江东解烦营里的探子。
这番言论,正是出自那位被烧得灰头土脸的陆议陆伯言,以及东越王孙权之手。
江东吃了这么大的亏,正面战场上一时半会儿讨不回便宜,派几个人过来散布些流言,为的就是要把这潭水搅浑。
一个战功赫赫的“私生子”,和一个能力平平的“太子”,无论传言真假,如今可不止是曹丕一人想坐看二虎竞食。
吃了闷亏的孙权照样想看这出宫斗戏码。
但这几个吴人探子却也不知晓,大汉如今像防贼一般的防着吴魏,生怕被盗去了军中机密。
对于神机营驻扎的武陵重地,又岂能不设防备?
其实,关于这流言在荆州地界的传播,甚至早在几日前传入公安、江陵之时,刘备便已收到了风声。
以赵云对刘祀的爱护,若无天子首肯,这等动摇国本的谣言,怎么可能传得进刘祀的耳朵里?早就被陈到率领的白毦兵给掐灭了。
这一切,其实都是刘备默许的。
戎马一生的老皇帝,此刻正眯着眼,透过层层迷雾,审视着这位年轻的后生。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带刘祀回成都,要去面对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去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
那么,哪怕自己不亲自开口诉说身世,也合该透过这悠悠众口,透露一点消息出去。
这是一场试炼,也是一次观察。
刘备还真挺想看看的。
在这个足以让天下英雄都心旌摇曳的巨大诱惑面前,这个让自己越看越顺眼的小子,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是诚惶诚恐?
还是野心勃勃?
还是像现在这般,付诸一笑,云淡风轻?
他在乎的,其实是刘祀的反应。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祀的反应,竟然就是没有反应。
既没有那是被揭穿身世后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即将攀上高枝的欣喜若狂,更没有半点想要立刻修书一封去找皇帝认亲的急切。
他就像是听了个事不关己的市井笑话,除了在马上那一瞬的思索外,转头便将这惊天传闻抛诸脑后。
该吃吃,该喝喝,该骂手下兵痞的时候依旧大骂这些混不吝们。
如今这武陵郡太守之位,暂时还由老将宗预统摄。
宗预打仗一般,但为人稳重,做事滴水不漏,将这刚刚收复的郡治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闻朝廷新任命的武陵太守廖立过几日便到,刘祀也没打算在郡治多做停留,只是简单交割了文书,便一头扎进了深山。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神机营。
神机营的驻地并不在城内,而是被安置在了武陵深处的群山之中。
负责在此与刘祀接洽的,竟是个老熟人。
“下官庞劭,参见都督!”
营门口,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马背上的刘祀长揖及地,神态恭谨至极。
刘祀翻身下马,目光在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打了个转,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
“我当时谁,原来是庞书佐。”
这庞劭,正是当初刘祀初入江陵,在北门外负责给他登记造册的那位书佐。
那时候刘祀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败兵回归,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庞劭在那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军正司吏员。
如今再见,时移世易。
庞劭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都督,心中不禁掀起惊涛骇浪。
当初他便觉得这年轻人谈吐不凡,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却不成想,这才短短半年光景,对方已然贵为一方都督,手握重兵,更是成了甚至连陛下都要另眼相看的风云人物。
“庞书佐近来身子可好?”
刘祀没等庞劭在那感慨完,便几步上前,没半点架子地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动作自然得就像是见了个多年未见的老街坊。
庞劭受宠若惊,身子都不由得颤了颤,忙道:
“托都督的福,下官一切安好。只是没想到,当初北门一别,都督如今已是雄鹰展翅、腾飞在天,下官…下官实在是……”
“哈哈哈,庞书佐过誉了。”
刘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我倒是好奇,你不是在军正司干得好好的么?怎么也被发配到这山沟沟里来了?”
庞劭苦笑一声,拱手道:
“都督有所不知,下官早年间曾随诸葛丞相转运粮草,当时陛下正与曹贼在汉中鏖战,下官在那会儿就对军械粮秣之事略通一二。如今神机营初创,正是缺人的时候,上面便将下官调来做了个管事。”
“原来还是丞相带出来的老后勤,难怪。”
刘祀恍然,诸葛亮选人向来严谨,这神机营乃是重中之重,能让庞劭来管,说明此人不仅业务能力过硬,忠诚度也是没得说的。
二人寒暄过后,便不再耽搁。
庞劭在前引路,带着刘祀往那武陵山腹地深处行去。
这神机营的选址,显然是经过诸葛亮精心考量的。
山路崎岖难行,沿途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这一路上,刘祀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戒备森严”。
最外围的山头上,影影绰绰可见不少身穿兽皮、手持藤牌的蛮兵在巡逻。
因为神机营驻地本就在武陵蛮活动区域内,这些武陵渠帅手下的蛮兵精锐们,本来就要护卫家园,自然也就借助他们的能力,做起了最外围的警戒。
在这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庞劭也是说起来,在汉军治下,武陵蛮的负担要远远小于东吴。
再加之清痢丹、烈火散的出现,令武陵蛮人们对于大汉进一步有了好感,目前清痢丹已经挽救了好几名武陵蛮夷的后代了。
往里走,则是清一色的汉军正规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到了最核心的山洞区域,守备更是森严到了极致。这里还有一层专门的护卫军,不仅负责神机营的安全,更是掌管着里面所有匠人的日常吃喝拉撒,严禁任何消息外泄。
“这里头,便是工坊了。”
庞劭指着前方几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说道。
刘祀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火把通明,数十名从各地征调来的能工巧匠正忙得热火朝天,身后有大量江州民兵在旁协助。
不过,如今这些江州民兵有了一个新的称呼——“匠兵”。
接下来的几日,刘祀便彻底在这山洞里住了下来。
造纸这门技术,说难也难,说不难,其实也就是那一层窗户纸。
难的是配方和火候,不难的是原理。
刘祀也不藏私,挽起袖子,亲自下场指导。
从选料、浸泡、蒸煮,到打浆、抄纸、晾晒,每一个步骤都掰碎了揉烂了讲给庞劭和他手下那队匠头听。
他是穿越者,虽然没亲手开过造纸厂,但架不住眼界高,也已实操过一遍了。
此时一番指点江山,直把这群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的工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刘祀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下凡传道的鲁班祖师爷。
几日折腾下来,第一批成品纸终于出了槽。
虽然质地比起后世的宣纸还略显粗糙,但比起此时笨重的竹简和昂贵的缣帛,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般的神物。
何况,这还没用砑石磨光呢。
庞劭捧着那张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纸张,激动得手都在哆嗦,眼眶泛红,仿佛捧着的是大汉的中兴之兆。
但对于刘祀而言,在此地批量造纸,造出来的纸张不如自己在江陵城中亲手所造。
但原因也很简单,如今造纸需要量产,需要的更多是快捷易成。
山洞之中这样批量造出来的纸张,目下足够用来书写,传递消息什么的也都足够,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而就在刘祀在武陵山中搞技术搞得风生水起之时。
关于他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回到了江陵。
那份关于“刘祀对身世传言反应”的密报,已经摆在了刘备的案头。
刘备拿起奏报,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