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调三千郡兵,平叛并不足够。剩余那一万八千人,还要分守四郡,防御襄阳,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给刘备带回成都?
就在这僵局之时,刘祀忽然心念一动,看向刘备问道:
“陛下,马谡马参军…如今身在何处?”
“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当初领命去了零陵、武陵深山借粮。如今数月过去了,那边可有消息?”
刘祀眼中闪烁着精光:
“那两郡山高林密,蛮夷众多。马参军若是能在那边借来粮食,是不是……也能再借几千人马出来?”
一听这话,刘备却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是不知那零陵深山的苦楚。”
“那里山路崎岖,瘴气弥漫,消息更是闭塞至极。自幼常进山之后,便与大营断了联系。”
“咱们这边打得天翻地覆,甚至如今都打赢了,估摸着幼常在山里头还不知道呢!”
刘备叹息着道:
“以幼常的性子,只怕他还以为江陵尚在重围之中,正急得火烧眉毛,在四处求告给咱们借救命粮呢。”
事实,也确实如刘备所料。
千里之外,零陵深山。
马谡一身锦袍早已被荆棘挂成了破布条,原本白净的面皮如今晒得黝黑脱皮,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再快些!都再快些!”
马谡催着从蛮王那里赊来的粟米,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板上全是血泡。
江陵都督府内。
赵云听罢,沉吟片刻,迈步出列:
“陛下,既然幼常尚在山中,且与蛮夷有了交情,那这便是个机会。”
“如今荆州缺兵,成都更缺兵。咱们不能坐等。”
闻听此言,刘备目光看向站在末尾的一名年轻将领:
“向宠!”
“你带一队精干人马,即刻前往零陵联系马谡。”
刘备下令道:
“务必找到马参军,告知他江陵大捷的消息,让他别只顾着借粮了。”
“告诉他,朕要兵!要能打仗、能翻山越岭的蛮兵!”
“让他凭着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人情,哪怕是许以重利,也要再给朕从那深山老林里,抠出几千人马作为平叛的奇兵!”
“诺!”
向宠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刘备看着向宠离去的背影,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希望幼常那边,能给朕一个惊喜吧。”
“只要能再凑出五千人……”
刘备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气隐现:
“朕便即刻启程,回师成都!把那些敢在朕背后捅刀子的乱臣贼子,一个个都给收拾了!”
夏口,东吴行宫。
孙权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滚滚长江东逝水,碧色的眼眸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荆州四郡,还连带着交州!”
孙权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后又松下。
当初为了让刘备安心去啃曹真这块硬骨头,也为了换取喘息之机,他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这割地之盟。
本以为曹真八万大军压境,即便灭不了刘备,也能把汉军打残,到时候他再坐收渔利,把地盘拿回来便是。
可谁曾想?
那刘大耳竟然真的咸鱼翻身了!不仅守住了江陵,还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瘟疫战法”把曹真熬跑了!
如今汉军气势如虹,荆南尽入其手。
这割出去的肉,就像泼出去的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这就是典型的挨打时候哭爹求娘,四处告饶。
危机一解,立马翻脸不认人的典范。
“主公。”
身后的陆议低声道:
“如今局势已定,曹丕虽败,但这笔账迟早要算在咱们头上。吴蜀若再交恶,便是自寻死路啊。”
孙权长叹一声,转过身来,目光有些游离。
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名字——刘祀。
如今这天下,关于那个年轻人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是刘备当年长坂坡失散的儿子。
“刘祀,刘伯宗?”
孙权喃喃自语,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酸涩的羡慕:
“且不论这身世真假,光看此子的手段,炼火油、平复瘟疫……桩桩件件,皆是经天纬地之才。”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的那些个子侄,又想起自己那几个还在深宫中斗鸡走狗的儿子们,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名火。
“看看人家老刘家的儿子,不管是真是假,那是真能扛事儿啊!”
“唉!苍天何其不公,为何孤就没有一个‘孙祀’呢?”
孙权摇了摇头,挥去这些无用的感慨,恢复了江东之主的理智:
“传令!”
“拜诸葛子瑜为使节,即刻带上重礼,前往江陵面见刘备!”
“就说,孤与汉帝先前已重修旧好,如今双方该当正式勘定边界,以结长久盟好。这荆州的账,该翻篇了!”
是不是真的翻篇不知道,但这对于目下的大汉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
江陵城北,新修的忠烈庙前。
青烟袅袅,直冲云霄。
这里没有金身塑像,没有慈眉善目的神仙塑像,只有四座巍峨的石碑,高达三丈,矗立在正殿之中。
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那是死去的守城死士,是战死的汉军儿郎们。
哪怕是一个伙夫,只要是在这场战役中为了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名字都在上面。
“上香——!”
随着一声高喝,刘祀一身素袍,神情肃穆,双手捧着三柱高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碑前的铜鼎之中。
香火燃起,烟雾缭绕。
在他身后,是数百名刚刚放下锄头、清理完废墟的汉军士卒。
他们看着那四座石碑,看着那个身居高位的江北都督亲自为死去的袍泽弯腰行礼,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死了,也就是路边的一具枯骨,或许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死在了哪条臭水沟里。
可现在,刘都督告诉他们:
你们不是野鬼,你们是英烈!
“真的…都在上面啊……”
李休站在队列里,看着石碑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刻着他同乡发小“李二狗”的名字。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人死并非如灯灭,人是有魂灵的。
只要这名字还在,只要这香火不断,二狗在地下就不会挨饿,就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有人惦记着……真好啊。”
李休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比喝了二两酒水还要烫贴。
“弟兄们!”
祭祀完毕,刘祀转过身,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指着身后的石碑:
“这庙的门,永远开着。”
“以后咱们要是谁先走了,别怕。名字我都给你们留着位置,逢年过节,咱们大汉的香火,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
“都督万岁!大汉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没有声嘶力竭的疯狂,却多了一份至死不渝的沉重与踏实。
士卒是养出来的。
不止是养体魄,还要养精神,这忠烈庙源源不断的香火,便是温养军魂的一途。
刘祀相信,在自己的诸般做法之下,会形成一支效命于自己的竭忠之军,这一日已经离此不远了。
都督府后堂。
刘备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呼喊声,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手里捏着成都传来的第二封密信,这是关于诸葛亮平息朝堂“废立流言”的详细经过。
“孔明不易啊……”
刘备叹了口气,将帛书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铁了心要回成都平乱。那些益州的豪强、反贼,必须用雷霆手段镇压,否则大汉的根基不稳。
但此刻,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这位帝王面前。
此番回川,带不带刘祀呢?
理智告诉他,带上刘祀,便是带上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这小子的鬼点子多,无论是对付黄元还是南中蛮夷,定能事半功倍。
可是……
如今刘祀的身份,太敏感了。
成都的流言虽然被孔明强行压了下去,但那就像是地下的火种,只要刘祀这个“正主”一露面,只要他跟在自己身边踏入成都半步……
那股妖风,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烈火!
阿斗的太子之位、朝堂的派系平衡、乃至孔明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都可能因此而崩塌。
“带回去,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留下来,朕又不放心这荆州的安危……”
刘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伯宗啊伯宗,你耀眼得……让朕都觉得有些烫手了!”
纠结片刻后,刘备又开始掐手指头盘算。
伯宗乃是建安四年生人,到今年实岁二十三,虚岁该是二十四岁了。
如此年纪,别人家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是该给这孩子寻门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