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心中寻思着,自云长、关平父子故去后,关家只剩下成都关兴这一支。
银屏女不可寻,这也是他两年之前,选择与张家联姻,以星彩女为太子妃,许配给刘禅的原因。
关家无女,如今张家次女不过才几岁。
五虎之中,黄忠无后,张飞次女、马超之女又都年幼,尚不在考量范围。
若除去了这些,要给刘祀找个称心如意的正妻,那可得仔细留留神了。
“选谁家女子呢?”
刘备嘴里念叨着,目光中透着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爱与焦急。
这年头,男子二十加冠,大多早已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刘祀这孩子,整日里不是琢磨怎么杀敌,就是琢磨怎么造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他更是一点也不着急,这也是刘备最不喜的一点。
“这可不行。”
刘备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名单。
东洲士集团首先排除在外,他们在益州,本就是半个外人,处境尴尬,并非大的派系。
至于益州人,只可以团结,却不可以给正妻名分。
将来从益州大族中,寻一个侧妃,嫁给祀儿,也就足够了。
与益州派系的联姻,更多的是从维稳方面来考虑的。如此一来,又团结了益州本土势力,可以作为他的臂膀,能够帮着化解对于益州资源耗费所引起的不满,这个分寸必须要拿捏好才可以。
侧妃可暂时不考虑。
但正妻正妃,位置更加重要,该要物色人选了。
考虑再三,便只能从身边的元从老兄弟之中选取,亦或者是荆州派系之人,这才是大汉朝堂上的主力,也是真正能够全力信任之人。
刘备在外遛弯,目光越过回廊,正巧看到不远处,赵云一身戎装,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在砌墙。
这老东西虽已不复当年的风发意气,但那身板依旧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稳重。
“子龙……”
刘备眼前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
“子龙啊!”
刘备背着手,踱步来到赵云身后,笑眯眯地唤了一声。
赵云回头,见是陛下,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躬身行礼:
“陛下,您怎么来了?这尘土大,莫要污了龙袍。”
“哎,无妨。”
刘备摆摆手,拉着赵云走到一处避风的石阶上坐下,一副拉家常的模样:
“这几日看你忙前忙后,也没顾上问。这一晃两年没回成都了,可曾想家了?”
赵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柔色,叹道:
“回陛下,不想是假的,只是如今该当以国事为重,这便是为军者的使命,臣不敢懈怠军务,便无暇去想这些了。”
“是啊,咱们这帮老骨头,亏欠家中亲人的实在太多了!”
刘备感叹一声,随即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你那两个儿子如何了?统儿与广儿,那可都是将门虎子,没给你丢脸吧?”
提到儿子,赵云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统儿年已弱冠,性子倒是像他娘,喜静,好读书,也就是个守成的料子。”
“倒是那广儿,年方十七,活泼好动,整日里舞刀弄枪,也不知是不是皮痒了。只是臣这两年不在身边约束,也不知他是否有所懈怠,别成了个只会惹祸的纨绔才好。”
刘备听着,频频点头,心中却暗道: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这句。
“统儿喜静,广儿好动……嗯,都不错。”
刘备笑眯眯地看着赵云,终于是图穷匕见道:
“朕记得……你除了这两个儿子,还有个女儿吧?”
赵云一愣,没防备陛下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地点头道:
“是,小女名唤赵蕊。”
说到这儿,赵云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些苦恼:
“这丫头…唉,也是让臣头疼。性子太活泛了些,灵巧有余,庄重则不足。”
“成都那些大家闺秀,个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讲究个娴静端庄。蕊儿与她们玩不到一块去,也融不进去,平日里也没个手帕交。顶着个武将之女的名头,没少被人背后议论,属实有些没规矩。”
赵云是个严谨的人,对自己要求高,对子女更是如此。
女儿这“离经叛道”的性子,确实让他这个当爹的操碎了心。
“哈哈哈!”
刘备却是不以为意,反而朗声大笑,拍着大腿道:
“这又有何坏处?你赵子龙浑身是胆,当年在长坂坡,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生个女儿,若是成了那种只会绣花的闷葫芦,那才叫不像话呢!”
“有点胆量,有点性子,才配得上是你赵家的种!”
说着,刘备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赵云,目露希冀之色:
“蕊儿…多大了来着?”
赵云看着刘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猛地一震!
跟随刘备这么多年,这老主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再熟悉不过。
这眼神,这问话……
“莫非陛下是……”
赵云心跳加速,赶忙答道:
“回陛下,年方十五,刚及笄。”
“十五……”
刘备摸着胡须,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许亲了没有?”
“回陛下,尚未许亲。”
“嘿嘿嘿……”
刘备也不说话,就那么咧着大嘴,嘿嘿直笑。
那笑容里三分狡黠,七分满意,还带着点“你懂的”的暧昧,看得赵云心里直发毛。
赵云心道一声:
怎么个意思?
陛下啊陛下,您这话只说一半,这是要憋死臣啊!
但他也不敢催,只能硬着头皮在那儿陪笑。
良久。
刘备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心情大好。
临走前,他凑到赵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子龙啊。”
“这闺女……给祀儿留着。”
“将来,结个亲!”
“轰——!”
赵云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激动得浑身一颤。
祀儿?
刘祀!
那孩子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身的箭术武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更何况,刘祀如今的本事、功绩,那是有目共睹的国之栋梁!若真能把蕊儿嫁给他……
那不仅是女儿找到了最好的归宿,更是赵家与皇室、与这大汉未来最紧密的羁绊!
“陛下……”
赵云刚要谢恩,刘备却已经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溜达着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刘备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跟工匠们比划施工细则的刘祀。
“这门亲事……”
赵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老夫……心中那是一百个满意啊!”
夕阳将刘备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手,脚步看似轻快,心里那盘棋却是越下越深沉。
这门亲事,并非他一时兴起的拉郎配,而是他在反复权衡后的神来之笔。
刘备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楼,目光深邃得如同这不见底的护城河。
这第一重考量,便是为了个“安”字。
如今刘祀的身份虽未昭告天下,但在核心圈子里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这孩子太过耀眼,又是那个敏感的身份,若是许配给益州世族,难免助长豪强气焰,甚至可能滋生外戚干政的隐患。
若是许给荆州旧部,又恐引起派系失衡。
唯有赵云。
刘备心中感叹。
子龙沉稳坚毅,浑身是胆,却偏偏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他忠肝义胆,视功名利禄如浮云,更兼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极高却从不结党营私。
将赵家女许配给刘祀,刘备是一百个放心。
赵云绝不会利用这层姻亲关系去为自己谋求私利,更不会教唆刘祀去争权夺利。
他只会像一棵参天大树,默默地为这两个孩子遮风挡雨。
这第二重,便是为了“稳”。
刘备转过身,目光投向西边的天际。那里,是烽火连天的益州,是他必须要回去收拾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