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了纸张,喜出望外的刘备忙撤去书简,重新誊写书信。
方才竹简上写不下的话,如今用了三页纸,密密麻麻地写下来,一直写到他将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儿,全部载入其中,方才作罢。
直到书写完毕,那种丝滑顺畅之感,仍令刘备觉着意犹未尽。
书写已毕,装入竹筒,用蜡密封,刘备将信筒交给赵云,命他派人去送,还一边揉搓着两手,兴奋地道:
“想必丞相见到这封纸信,亦要惊讶万分。”
如今,江陵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自然也要立下新的秩序。
刘备端坐于刚刚修缮出来的荆州都督府正堂,虽然没有成都皇宫那般金碧辉煌,但这刚刚粉刷过的四壁,反倒更合这位戎马半生的帝王心意。
“传朕旨意。”
刘备目光扫过堂下众将,声音沉稳有力道:
“江陵乃荆州腹心,水陆通衢,今既复夺,当复为荆州治所!朕将暂驻于此,坐镇调度,以安民心。”
随着这一声令下,荆州的行政中枢正式归位。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人事调动。
“速发圣旨,改宗预为零陵太守,速从武陵出发,替朕看好南面的门户。”
费祎在侧提笔写旨,刘备更是嘱咐道:
“旨意中要多加提醒,东吴步骘现在交州驻兵,常常干涉零陵政事。”
“零陵既然重归大汉,零陵蛮夷此番更是出兵借粮,助朕用兵,今后需要多加抚慰蛮夷,助他们抗击步骘。”
关照完零陵的事之后,刘备又继续下旨意:
“辅匡为人沉稳、得力,叫他任长沙太守。长沙久经吴人盘踞,民心未附,需他多费心力,恩威并施。”
长沙与吴土接壤者多,将来小摩擦定然不断,有辅匡这等沉稳之人坐镇,刘备也更放心些。
发完这两道旨意后。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空缺的武陵太守之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武陵,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郡。
那是神机营的驻地,更是未来大汉能否翻盘的粮仓。
必须得选个既懂治民、又懂技术的能人去盯着。
“拟诏。”
刘备沉吟片刻,吐出了一个令众人都有些意外的名字:
“急调巴郡太守廖立,前往武陵,接任太守一职!”
众将面面相觑。
廖立此人,才气是有,但这性子也是出了名的狂傲,常自比孔明、庞统,眼中容不下沙子。
此外,这人的履历并不光彩,当年东吴偷袭荆州,他自己率先吓得出城跑路。
便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人,陛下却要叫他去督武陵粮仓,还将神机营交给他管?
是不是有些太相信此人了?
但刘备这步棋,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蜀中多奇士,亦多能工巧匠。
便如那蒲元,虽是匠人,却有着神鬼莫测之技。
他所造之刀,经七十二道淬火锻打,能做到一刀剁断生铁,十分厉害。
而廖立,虽是文臣,却与那杜睿、胡忠三人齐名,乃是自入蜀以来,便一直协助丞相筹措军备、督造器械的行家里手。
无论是粮草运输的统筹,还是军械打造的监管,廖立都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
“武陵神机营,乃是大汉的未来,里面全是些精细活儿。”
刘备心中暗道:
“若派个只懂之乎者也的腐儒去,怕是两眼一抹黑,反倒坏了大事。廖立虽狂,但懂行,让他去统御神机营,督办造纸、炼油诸事,再合适不过。”
“且武陵多蛮夷,地广人稀,正需廖立这等雷厉风行之辈,去开荒屯田,督办产粮。把这头猛虎放在最关键的山头,方能显其爪牙之利!”
此外,江陵城南的公安,先前是诸葛瑾驻兵,如今便该派张翼分兵囤驻。
一道道加急诏书,随着快马飞驰出城,奔向四方。
然而。
刘备那封用“刘侯纸”书写的书信还在半道上颠簸着呢,来自成都的急件,却已先一步送到了江陵案头。
“报——!”
“丞相亲笔急奏!千里加急!”
信使风尘仆仆,那装信的竹筒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刘备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他急忙接过竹筒,挑开泥封。
“想必是孔明也收到了朕复夺荆州的消息,特来庆贺的吧?”
刘备一边笑着自语,一边展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
然而。
随着目光的移动,刘备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直至彻底消失。那一双原本明亮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眉头更是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贺信?
信中所言,触目惊心!
“南中四郡,益州郡雍闿、越嶲郡高定、牂柯郡朱褒……皆反!”
“汉嘉太守黄元,闻夷陵谣言,举兵响应叛乱,已截断临邛江口!”
“永安民变,虽已抚平,然民心浮动……”
这一条条坏消息,如同重锤一般,接连敲击在刘备的心口。
但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一条:
“巴西郡豪强,私下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据密探来报,其与北方曹魏雍凉守军暗中勾结,书信往来频繁,蠢蠢欲动,恐有献关投敌之虞!”
“啪!”
刘备猛地合上竹简,重重地拍在案几之上。
“巴西……”
那是益州的北大门,是防御曹魏的咽喉!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群贼并起。”
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看似庞大、实则千疮百孔的版图,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刚刚在荆州补上了一个大窟窿,却没想到,身后的大本营,竟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孔明啊孔明……”
刘备望着西边,眼中满是忧虑与心疼:
“朕不在成都,这万钧重担,苦了你了!”
荆州虽定,但这安宁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刘备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目光在襄阳与江东之间来回游移。
北面,魏军虽退,但徐晃、张郃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依旧盘踞在襄阳重镇。魏军何时来取荆州,这只是时间问题,断不能疏忽大意。
东面,孙权虽然因为陆议的建议,表面上退兵修好,重新称臣纳贡。
但刘备太了解那个碧眼儿了。那就是条养不熟的狼,只要看见猎物露出一丝破绽,他那一嘴獠牙随时都会再次咬上来。
“两万……”
刘备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这是底线。
如今荆州四郡,防线漫长,还要提防魏吴两家,这两万精锐是守住这片基业的最后本钱,动不得,也撤不得。
可成都那边呢?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与憋屈。
刘备狠狠地捶了一下手心:
“拖?丞相那是没办法才说拖。若是真让那帮反贼在朕的后院闹上个三年五载,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太憋屈了!”
“来人!召众将议事!”
片刻之后,都督府正堂内,将星云集。
刘备也不遮掩,直接将成都传来的急报示于众人,开门见山道:
“益州遍地烽火,丞相无兵可用。朕欲回师成都平叛,但这荆州兵马……却是捉襟见肘。”
“诸位,可有解法?”
堂下一阵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力就这么多,拆东墙补西墙,总有一头要漏风。
良久,吴懿迈步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策,虽不能解根本,却可缓燃眉之急。”
“讲。”
吴懿指着舆图上的巴蜀各郡县道:
“当初陛下东征,从益州各郡县抽调了不少郡兵增援。如今荆州战事已平,不如将这三千郡兵……还回去。”
“让他们各回本籍,协助当地太守防御。如此一来,即便叛乱扩张,地方上有了这几千见过血的老兵压阵,也能多抵抗些时日,给成都争取时间。”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个法子。化整为零,增强地方防御,虽然不能主动出击平叛,但至少能把火势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让叛军长驱直入。
“此策尚可。”
但刘备眉头依旧未展:
“但若是只靠防守,终究是被动挨打。若想彻底平叛,朕手里还得有一支能动的拳头才行啊!”
“陛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到,此刻面色凝重地站了出来。
这位白毦兵的统领,说话向来只看事实,不讲虚言:
“吴将军之策虽好,但咱们得算算账。”
“若是抽调三千郡兵回去,咱们荆州……可就只剩下一万八千人了。”
陈到竖起手指,一笔笔算着这笔血淋淋的账:
“这还是算上了这一路从零陵、武陵补充进来的几千蛮兵。百里洲一战,加上后来的攻城血战,咱们的折损实在太重了。”
“光是百里洲那一处,面对魏军的强攻,咱们就有七八千弟兄没能回来啊!”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是啊,胜利的喜悦容易让人忽略代价。
这场复夺荆州之战,汉军虽然赢了,但也是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