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先还在发愁,自己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那泉眼,取那还阳之气,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眼下听了这话,顿时有了些主意。
神色便也收了几分,郑而重之地拱了拱手,道:
“亲家这一番话,倒真是点醒了我。眼下恰有一桩要紧关节,非得借亲家的力不可,还请亲家随我走一遭。”
刘家那位先祖一听,想也不想,先拍了拍胸膛,拍得甲叶铿然作响,话说得也痛快。
“这有什么难的。”他道,“都是自家人,亲家的事,自然便是我的事。”
说着又回头,一指身后那几名阴兵。
那几位显然都是久经厮杀的精锐,周身煞气凝而不散,站在那里不声不响。
“这几个弟兄,都是跟我一道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生死交情。”刘家先祖道,“若亲家这一趟用得着人手,不妨也叫他们搭把手。”
姜义目光自那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见他们气机沉稳,神色间虽有几分桀骜,倒还算守得住规矩,便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亲家信得过的人,”他说,“那便一并来吧。”
刘家先祖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弟兄们,跟上!”
几名阴兵轰然应诺,甲胄轻震,煞气腾腾地缀在后头。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姜义,径直往黄泉更深处行去。
起初,刘家先祖走得还甚是昂扬。
毕竟是在自家地界,又是陪着自家亲家办事,身后还有几个心腹弟兄撑着场面,步子迈得颇有几分气概。
可随着姜义越走越深,越过中段,踏过内围,直往那少有阴魂敢近的极深处去时,他脸上的神情便渐渐有些不大自在了。
再往里,可就不是他这等鬼将,平日里能随意久留的地方了。
偏偏前头那位姜家亲家,脚下却半点不见迟疑,像是根本不知这地方的厉害,又像是明知厉害,却偏要往更深处去。
刘家先祖心里不由也打起鼓来。
只是亲家就在前头走着,后头几位弟兄又都瞧着,他总不好先露了怯。
只得咬咬牙,端着那点鬼将的体面,一步一步硬跟上去。
待终于行到黄泉最深处,姜义方才停下。
刘家先祖跟到近前,抬眼一看,先瞧见那三口巨大泉眼静卧浑黄水中,阴气沉得几乎凝成实物。
再一转眼,却又看见先前那位守阵鬼差头目,正凑在一个老仙吏身边低声说话。
两人神情看着像是闲谈,眉眼间却都带着几分遮掩。
刘家先祖心头顿时一跳,脸上的惊疑再按不住。
而那鬼差头目嘴里虽还陪着笑,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四下动静,显然警觉得很。
此刻他忽然一偏头,正瞧见姜义去而复返,
更要命的是,这位蟠桃园的上使身后,竟还带着方才闹事的那位刺头鬼将。
他那张鬼脸立时变了颜色,连与老仙吏的话都顾不得说完,忙丢下人,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未到跟前,腰已先弯下去三分。
“上使息怒,上使息怒。”他连连作揖,声音都透着股发虚,“可是这几个不开眼的冲撞了您?小的该死,小的失察,小的这就……”
姜义抬手轻轻一摆,截住了他后头那串赔罪的话,语气平平,倒听不出什么火气。
“不是。”他说,“是我叫他们来的。有件事,需借他们搭把手。”
那鬼差头目听得一愣,嘴还半张着,眼里已先露出一片茫然来。
“啊?”
不止是他。
刘家先祖连同身后那几名阴兵,也都一时僵在当场,脸上神情各有各的古怪。
那鬼差头目也是个惯会看风色的,虽一时摸不清门道,腰却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笑意也越发恭顺,连声道:
“原来竟是上使相识的人,倒是小的眼拙了,险些闹出笑话来。上使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便是。这黄泉地界,小的多少还算说得上几句话。”
姜义轻轻颔首,目光却未落在他身上,只淡投向前头那三口极阴之眼。
“是有件事,”他说,“需你配合。”
说话间,他抬手一指,指尖不偏不倚,正点在三口泉眼中最靠外的一处。
“这一口泉眼,”姜义语气平稳,带着几分肃然,“地脉已有浮动,内里气机不稳,恐对仙根有碍,须得立刻开阵封禁,仔细查验,你去安排。”
话一出口,他也不等那鬼差头目反应,已转过身去,朝那口泉眼边正持瓶汲水的几名蟠桃园力士招了招手。
“那边几个,”他扬声道,“先停手。这口泉眼暂且用不得了,都退开些,守在外头。”
那几名力士一听总管发话,哪里还敢多问半句,忙不迭收了紫金净瓶,依言退后三丈,站得比先前还要齐整几分,神态恭谨得很。
这一串发号施令行得顺畅无比,前后不过几句话工夫,倒像整件事本就该如此,叫人一时竟生不出反驳的缝隙。
偏偏那鬼差头目顺着他手指看去,却越看越发怔。
那口泉眼黄水徐流,阴气虽重,却平稳得很,哪有半分暴动异样的征兆?
他心头疑云一起,只得硬着头皮赔笑,小心翼翼地探问一句:
“上使,封禁泉眼自是不难。只是……不知这口泉眼究竟出了什么异样?小的也好有个说法,往上头回禀……”
“放肆。”
他话才说到一半,姜义尚未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喝。
却是原先倚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培植土地,不知何时已自土石上站了起来,脸色沉沉,眼神里也带了几分不快。
“姜总管既说这泉眼有异,”他冷冷道,“那便是有异,岂容你一个阴司小吏,在这里多嘴置喙?”
他这话说得不轻,倒不全是为了帮姜义撑场面。
在蟠桃园里头,他自可拿着几分老资格,与姜义打打太极、绕绕圈子。
可到了外头,若叫一个守门看阵的鬼差,当面驳了天庭总管的话。
那便不是姜义一人的脸面问题,连带着他们这一行仙官的威仪,也要跟着折损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