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能在黄泉中段占下一处泉眼的,放到外头去,多半也是一方有头有脸的阴差鬼将。
只是此地终究不同别处。
黄泉眼本就是幽冥重地,何况今日又有天庭上使在上游采办灵水,场面再乱,也总得顾几分体统。
那几个方才闹得脸红脖子粗的鬼将,虽是一身火气未消,却也都不是蠢货。
眼见守阵头目动了真怒,又远远忌惮地瞥了上游那片仙光流转的人影一眼,便都顺势收了手,只互相撂下几句不轻不重的狠话,算作留个脸面。
没一会儿,四下围观的阴差鬼卒也都散了,泉眼边重新静了下来,只剩阴气沉沉流转。
偏在这时,立于上游的姜义忽然负起手来,袖袂微摆,不紧不慢地沿水而下。
直到走到方才起争执的一方跟前,方才站住。
那是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鬼将,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甲叶之间鬼气沉沉,一望便知不是寻常角色。
姜义打量了他一眼,唇边忽然牵起一点笑意。
“老亲家,”他说,“别来无恙啊。”
那鬼将本还阴着脸,正抬手去扶被人扯歪了的护心镜。
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过头来。
他盯着眼前这道穿着半旧麻衣,神情却分外从容的人影,眼神竟一下子凝住了。
足足过了两息,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
下一刻,他啪地一拍大腿,原本那张端得颇有几分威严的鬼脸上,顷刻便绽开笑来。
“哎哟!”他大声道,“这不是姜家亲家么!多久没见了,真是多久没见了!”
姜义见他认出自己,这才笑着点了点头,神色间也多了两分旧识重逢的随意。
眼前这位,倒也不是外人。
正是当年在鹰愁涧,收拾勾结妖邪的土地时,替他搭过手、递过力的日游神。
再往细里论,他又是刘子安那一脉的直系先祖。
按人间旧礼来算,姜义称一声老亲家,倒也半点不错。
那鬼将乍见故人,先是欢喜,待欢喜劲稍稍过去,眉头却又慢慢拧了起来。
他围着姜义转了半圈,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个明白。
一双眼上上下下扫了数遍,越看神情越古怪,到了末了,连那点笑意都带出几分狐疑来。
“亲家,”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满是纳闷,“你这一趟下来……到底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话问得虽直,倒也不能怪他眼拙。
黄泉这种地方,平日能在此间行走的,要么是已入地府的纯粹阴魂,要么便是修行有成,能以阴神阳神出入九幽之辈。
可姜义偏偏两样都不像。
他身上既无半点死气,也不见阴魂该有的阴寒波动,
可若说是阳神离体,却又少了那种飘忽灵动、似真似幻的虚浮气象。
落在刘家这位先祖眼里,姜义周身上下,竟似都被一层厚厚功德气裹住了。
气机虚实、修为深浅,乃至命数生死,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任他如何细看,也只觉雾里观花,始终瞧不真切。
姜义被他问得一乐,摇了摇头,道:
“有劳亲家惦记,我这条命还安稳得很,今日下到地府,不过是来办些事。”
刘家那位先祖闻言先怔了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鬼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恍然。
又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留心,便往前凑了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
“我倒记起来了。”他低声道,“前些年家里那后生,逢年过节焚香念叨,曾说亲家如今修了正道,要走遍天下,采那二十四道至真之气。”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亮,抬手朝黄泉深处指了指:
“亲家这一趟下来,莫不是冲着黄泉眼里的还阳气来的?”
姜义见他连这等底细都摸得明白,索性也不绕弯子,只点了点头:
“正是。”
谁知这话一落,对方脸上的喜色反倒慢慢淡了下去。
那鬼将抬手捻了捻下巴上几缕鬼须,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像是真替他盘算上了。
姜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这位老亲家还不知道,自己如今已在天上领了差事。
正待开口点破,那边却已先叹了口气。
“亲家啊,”他压着嗓子道,“你这事,说容易不容易,说难,却是真有些难办。黄泉眼是地府重地,平日里外人轻易近不得,更别说碰里头那点本源气了。”
话说到这里,他又自顾自琢磨起来,连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只是你采那真气,到底有没有什么讲究?须得靠多近才成?若是隔得远些,也能慢慢引纳,那倒还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眯着眼往深处那三口极阴之眼看了看,像是在替姜义现算门路。
“若只需隔空采些气机,我便替你寻几个靠得住的弟兄,轮番在外头替你遮掩着。你每日下来取一些,虽说慢些,总还能办成,无非多耗些时日罢了。”
可说到后头,他脸色却又沉了沉。
“但若你那法子,偏要贴近极阴之眼才成,”他声音愈发低了,“那就麻烦了。少不得要请动家中长辈,寻个名目,递条文书下来,暂时封禁一口泉眼,再设法替你腾出片刻工夫……”
姜义原本还想笑着摆摆手,说一句不敢劳烦亲家如此费心。
可听到“封禁泉眼”四字,心头却忽然一动,眼里也随之一亮。
“亲家,”他看着对方,慢声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黄泉深处这几口极阴之眼,竟还能用阵法暂时封起来?”
刘家先祖被他这一问打断了思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点头道:“那是自然。”
“亲家你有所不知,”他抬手朝那湖泊最深处比了比,“黄泉深处,也不是日日都这般安生,每隔些时日,地气翻腾,泉眼深处总会夹出些浊气煞风,轻则阴流逆卷,重则鬼雾乱走,闹出不少异象来。”
他顿了顿,又道:“到了那等时候,便须请动禁阵,将那一口失控的泉眼,连同周遭一片天地一并封死,断了内外往来,不叫浊气外泄。待里头慢慢平复了,再另行处置。”
姜义闻言,眼中亮色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