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场面上的尊卑,培植土地比谁都拎得清。
鬼差头目被这一喝,顿时唬得魂都险些散了半分。
哪里还敢再讨什么明白,忙将腰又弯下去一截,连声认错。
“上仙息怒,是小的多嘴,是小的糊涂。”他赔笑赔得额角都冒了汗,“小的这就去请禁阵,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忙不迭往后一缩,转瞬间化作一阵阴风,贴着水面一掠,顷刻便没了影子。
鬼差这一去,黄泉最深处反倒忽然静了下来。
远处那些采水的力士不敢妄动,只依令守在外头。
而刘家先祖与那几名阴兵则杵在原地,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虽都看出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一时却也不好贸然开口。
不过片刻工夫,泉眼旁的阴气便微微一荡。
只听“嗡”的一声低鸣,两道黑气自虚空里凝了出来。
一道,仍是方才那守阵的鬼差头目。
另一道,却是个身形富态的大肚鬼王,肚腹圆滚,衣袍宽大。
那胖鬼王才一现身,一双眯成细缝的小眼便先飞快扫了一圈,场中情形,顷刻间已被他尽收眼底。
待目光掠过培植土地那张余怒未消的脸时,他心里更是立时有了数。
偏培植土地根本不看他,只将脸一偏,拿出副懒得多言的神气来。
这一来,那胖管事心里便越发明白了。
眼前这局面,真假且不论,总归不是他该追根究底的时候。
当下他便上前两步,朝姜义深深一拱手,态度端得十分周全。
“下官乃幽冥泉监主事。”他道,“听闻此处泉眼地脉翻涌,恐有浊气异动之虞,特来依姜总管号令,即刻封禁此地,以绝后患。”
这一番话说得顺溜之极,仿佛在他来之前,便已亲眼见到了泉眼暴动一般。
话音落下,他也不去细看那泉眼究竟有何不妥,更不曾多问半句。
只将大袖一拂,干脆利落地自袖中掏出八杆黑色阵旗来。
那阵旗通体乌沉,旗面无风自颤,隐隐有阴纹流走,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去。”
胖管事双手飞快掐诀,口中轻喝一声。
八杆阵旗顿时化作八道黑光,分钉八方,眨眼便落在那口泉眼周围,各守其位,丝毫不差。
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闷响。
浓黑如墨的结界自旗间升起,将那口极阴之眼,连同周遭数丈之地,一并罩了进去。
那结界不显张扬,甚至称得上安静,只像凭空竖起了一层沉沉黑幕,将里外天地生生隔作两边。
姜义见状,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放出一缕神识,往那结界上轻轻一探。
这一探之下,便觉那缕神识直如泥牛入海,落进去便没了踪迹,竟连半丝回响都不曾惊起。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阵法倒真有几分门道。
内外气机断得干净,虚实不透,莫说旁人自外窥探不得,便是里头有什么动静,只怕也极难传得出来。
用来封禁泉眼固然稳妥,用来遮掩些旁的事情,倒也正合时宜。
想到这里,姜义这才微微颔首,唇边终于带出一点笑意。
“有劳主事了。”他说,“事关仙根机巧,不便有旁人涉足,此地暂由我查验。你若另有公务,自去忙你的,不必在此久陪,至于这封阵……”
他说到这里,转头朝刘家先祖那边看去,本想顺势将看守结界的差事交过去,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一顿。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自己与这位老亲家认得虽认得,亲家也叫得顺口,可竟还当真不曾正经问过对方名姓官职。
这一停顿,旁人或许还没察觉,那位胖管事却已顺着姜义目光望了过去。
这一望之下,他那张原本堆满谨慎与谄媚的胖脸,神情倒骤然松快了几分,眯着眼笑起来。
他笑呵呵道:“这不是老刘家的小子么?”
刘家先祖闻言,这才上前半步,朝他拱了拱手,神态里多了规矩。
“张叔。”
姜义站在一旁,将这几句往来收入耳中,心里顿时便明白了几分。
怪道这位老亲家方才拍着胸口,敢将帮他采纳还阳气的话说得那般满。
原来并非单凭一腔热心,倒是真在这黄泉地界有些路子。
细想来,这也不算奇怪。
刘家自驻守双叉岭起,世代积德行善,香火功德从不曾断。
那几代祖辈死后,十有八九都未曾散入轮回,多半早已在地府各司衙门里占了差使。
日积月累之下,盘根错节,拉出一串人情旧故来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他们头顶上还悬着兜率宫那位老祖宗的余荫。
有这层香火,刘家一脉在幽冥地府里有些根底,有些门路,本也是情理中事。
那胖管事眯着眼,在刘家那位先祖与姜义之间来回看了两遭,心里便愈发有底了。
当下他呵呵一笑,二话不说,便将手中那块黑色阵盘递到刘家先祖手里,动作利索得很。
“既有刘家小子在场,”他说,“那这事便更妥帖了。这小子办事一向稳当,有他替总管照看这封禁阵法,下官放心得很。”
说完这话,他也不多留,顺势便拱手告退:
“衙门里头还压着几桩公案,下官就不在此多扰上仙了。”
话锋一转,他又朝那守阵鬼差头目瞥去,方才那副和气模样顷刻收敛,语气顿时带了官威。
“这些日子你把眼睛放亮些,精神也绷紧些。这里一应事务,都听上仙安排,好生伺候,莫要出了纰漏。”
那鬼差头目连忙弯腰应道:“主事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胖管事这才又朝姜义拱了拱手,随即身形一散,化作一道阴风掠空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