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不必太过忧虑。”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晴日午后,一缕云影,斜斜落在林间。
“那孩子自入浮屠山后,日夜听松风鹤唳,行也不言,坐亦不动,于静中返照旧事,心念所及,便逐渐看清……”
“昔年在军伍之中,于江湖之上,那些逞强好胜、锋芒毕露的举止,未必妥帖。”
“有妄动,有悔憾,有错过。”
“知错,原是好事。”
禅师续道:
“可坏,就坏在,他不光知错,且自此……起了疑。”
“疑那一路走过来的自己,是不是处处皆非、事事皆错。”
“疑那往昔的种种张扬、冲动、执拗,是否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误入。”
茶案对面,那声音依旧轻柔:
“于是,在修得那半卷《心经》之后,这份自我否定,便化作一层无形的迷瘴,罩住了心神。”
“外人看去,他如今温文尔雅,谈吐有度,不疾不徐,仿佛已然顿悟红尘,礼佛清心。”
那禅师轻叹一声,像是怜惜,也像是无奈:
“可这副模样,并非他的本来。”
“而是他想象中,一个‘正确之人’该有的模样。”
“是他下意识里,以为那位在意之人,希望他变成的样子。”
“演得久了,旁人信了,他自己……也信了。”
“信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刀裂喉、在江湖中快意恩仇的少年,早已随风而去。”
“信如今的他,才是那真正‘脱胎换骨’、‘痛改前非’的大彻大悟之人。”
说到此处,树上忽有松子落地,簌簌声里,山风微起,卷过香桧树下的一片落叶。
姜义垂眸不语,指间的茶盏慢慢转了半圈。
脑海里浮起的,是那几日姜锐归家的情形。
行走有矩,言辞有节;待长辈恭敬,待同辈温和,待那顽皮的小姜渊,也能低声细语、讲理不厌。
不出错,不逾礼,仿佛天底下再挑不出第二个这般“懂事”的小辈了。
姜义指尖微顿,心中暗道一声:“确是这般。”
那孩子,是在扮。
扮一个能让家中长辈安心、让同辈敬重、让后辈佩服的“理想模样”。
只是这出戏,他演得太久,太认真,连自己都信了去。
姜义默了片刻,终是拱了拱手,语声温而不失恭敬,话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焦虑,也藏着一点求解的真意:
“敢问禅师……此局,当如何解?”
他语气放得极轻,却掩不住那眉眼间,蓄了许久的沉重。
乌巢之外,传来的那道声音,却仍旧是不疾不徐,像是一阵风拂过山林,不起波澜,却绕梁三分:
“居士无须忧虑。”
“此局,非困局。”
“不过是修行路上,一道必经的风景,一场寻常的关隘。”
“等他哪日,在这山中听得风多了、看得云久了,道行一寸寸地积起,心中的那层迷瘴,自会如晨雾般……散去。”
“届时,心定则明,神明则澄。”
“他自会,看清自己的本心。”
那声音顿了顿,似是停下来斟酌了一句。
紧接着,那语意再起,带出几分禅意暗转的节奏:
“待那一日真正到了。”
“若能再习得那半卷未完的《心经》……”
“便如画龙之时,点上了那一笔睛。”
“以本心驾驭慧根,以慧根护持本心。”
“内外一如,神思通透,再无迷瘴可扰。”
姜义闻言,心头微动,顺势便将藏在心底的一句疑问,说了出来:
“既如此,不知……那《心经》余卷,当如何求得?”
话音刚落,山风轻拂,松涛微响。
可那对面,却并无言语应答。
唯有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提起了那柄粗陶紫砂壶。
壶嘴微倾。
一线碧绿的茶汤,从空中划出一道弧,恰到好处地落入姜义案前的空盏中。
无言,却已作答。